小赵没有食言。中午十一点五十,她把饭盒从包里拎出来的时候,盖子还没彻底掀开,红烧肉的味就自己先到了。
昨天是糖醋排骨,今天是红烧肉,虽然不是同一道菜,但那味道很熟悉。或许是同一个厨师做的,两道菜身上带着同样的基因,因而有着相似的气息。
糖色亮晶晶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站好的兵,旁边还卧着两颗剥好的鸡蛋,蛋黄上沾着一点汤汁,是故意的。吴姐在备餐区那边就闻到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从高脚凳上下来,不用人喊,自己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
阿杰踩着饭点回到中石化。他今天比平时晚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东西,不是外卖,不是塑料袋,是一个饭盒。不锈钢的,老款式,边角磨出几道白印,盖子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油痕,像一条旧伤疤。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步子迈得大,但没有平时那份吊儿郎当的劲儿,像去赴一场约。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动作很大,盖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在宣布某些大事。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小赵问。
“饭盒。”阿杰说,“我昨天答应过的。”
盖子打开的时候,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两秒。
里面是辣椒炒肉。肉片切得有大有小,大的像半个巴掌,小的像指甲盖;辣椒是青的,小米辣是红的,红红绿绿地挤在一个旧饭盒里,油汪汪的,看着就辣。蒜末是拍的不是切的,拍得不太碎,几瓣没睡醒的兄弟还连在一起。米饭压在下层,压得很实,像有人拿拳头捶过。
“这卖相……”小赵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就说吃不吃吧。”阿杰说。
红烧肉在桌子左边,辣椒炒肉在右边。红烧肉方方正正,每一块都一般大小,糖色裹得均匀油亮,在盘子里端端正正坐成一排,衣冠楚楚,等开席也等得规规矩矩;那两颗剥好的水煮蛋候在旁边,尖尖的那一头垂着,伺候惯了的下人,手总是放得很服帖,他们不急,等着老爷们先动筷子。
辣椒炒肉挤在旧饭盒里,肉片大的大、小的小,辣椒段长的长、短的短,红的青的挤成一团,油汪汪的没个正形——它不候着。开席的锣还没响,它先闹腾起来: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谁也没排好队,再呆下去,恐怕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我老公的红烧肉,你放他旁边,不怕寒碜?”小赵挑了挑眉,得意地说。
“寒碜什么。”阿杰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菜不分贵贱,分的是心意。”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老觉得哪里不对。”吴姐说。
第一个动筷子的是吴姐。她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顿住了。
“……辣。”她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辣就对了。”阿杰很得意,“我们江西的辣,跟你们浙江的辣不是一回事。你们浙江的辣是点缀,是陪衬,是‘微辣’的微;我们江西的辣是主菜,是主食,是米饭的领队。”
“你就吹。”小赵说。
“你尝。”阿杰说。
小赵夹了一筷子辣椒,咬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你这辣椒是跟我有仇吗。”
“辣椒跟你有仇,跟我没仇。”阿杰说,“它是我从菜市场挑的,专挑脾气大的。”
“你还有理了。”
阿杰没接话,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用辣椒炒肉跟你换。”
“昨天你用鸡翅换排骨,今天用辣椒炒肉换红烧肉,”小赵说,“阿杰,你这以物易物的生意经,是跟谁学的。”
“跟菜市场学的。”阿杰说,“那边都是这么换的。”
阿杰吃自己的菜有一套固定的顺序:先扒一口饭垫底,再夹肉,肉和饭在嘴里搅匀了才咽下去。小赵说你这吃法跟盖房子似的,先打地基。阿杰说,江西人吃辣菜都这么吃,辣是辣的,饭是米的,两样东西得先在地基上碰面,不然辣味光在嘴里转,没着落。
周远夹了一块肉,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缓了一下,又夹了第二块。
“你倒吃得惯。”阿杰说。
“我家里人以前包过食堂。”周远说,“厂里几百号人,一大半是外地的,江西的、湖南的、四川的,都吃辣。食堂的菜做得辣一点,工人才吃得下饭,饭吃得下,活才有力气干。我从小吃那锅里的菜,辣不辣的,早习惯了。”
“哎呦,看人下菜啊。”阿杰说。
“你还挺有幽默细菌的。”周远笑了。
“既然你家里人包过食堂,那你手艺怎么样,会做菜吗。”阿杰问。
“算是会。”周远说。
“哦~什么叫算是会。”
“原理我懂得多,但是菜做得少。”
“原来周远的实际身份是美食理论学家——纸上谈兵的那种。话说,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小赵嘴里塞着东西,但这不耽误她去开玩笑。
“其实也没啥特殊原因,单纯是初高中的时候学业压力大,没什么时间。到了大学的时候吃的都是食堂,现在嘛,跑外卖确实很少有时间去好好做饭。”
“诶,那你还有什么擅长的手艺吗?”阿杰问。
周远想了想。跑外卖算会吗?算吧,但那是手艺吗?思来想去,他说:“会吃。”
阿杰笑了:“会吃也是一门手艺。你看我这盒,就是做给会吃的人的。”
周远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他忽然想到,阿杰说得对,会吃确实是一门手艺,知道什么好吃,知道什么东西值,这大概也算。只是他还没想清楚,这门手艺能用来干什么。
林小满一直没插话,不是不想,是刚刚吃了一口阿杰的菜,脸现在还红着。她放下筷子,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水。周远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辣出来的泪。
“还行。”她说。
周远知道“还行”是她的最高评价。但这一次,他有点拿不准她说的是菜,还是别的什么,他没问,只是往后厨走去。KFC要卖拿铁,自然不会缺少牛奶,他借了后厨的方便,弄了个大杯子,打了半杯牛奶。解辣,半杯肯定够了,但他想了想,把它加满。
“阿杰的货,太有劲了吧。来,给你们解解辣。”周远取了几个一次性塑料杯,放在大家面前,然后将他取来的牛奶分别倒了进去。
“哎呦,项羽先生,心真的细啊。”
“那是项庄,呆子。”
“我可没说用什么典故啊,我只是想说,‘时不利兮骓不逝’,你这大英雄,怎么到我们这座小庙里了?”
“本职工作罢了,哪有什么‘骓不逝兮可奈何’,你看乌骓不就在那里等我吗。”
“你这家伙,居然还挺有文化。”林小满握着周远送来的那杯牛奶,感受着杯壁传上来的凉意。冰的,她喜欢冰的。
“虽然学历没多高,但是我当年读书的时候,我们文科班数我古文功底最好。林小姐‘奈若何’呀。”
林小满轻笑了一声,没回话,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她学乖了,把辣椒拨到一边,只夹肉,肉上沾着的辣油还是让她皱了一下眉,还好牛奶确实解辣。阿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也喝了一杯牛奶。他心里想着,都是牛奶,我这牛奶味道差点意思。
林小满是安徽来的,确切地说,是安徽的徽州。她从小吃的都是正经的徽菜,因而多少有些吃不惯这江西的辣口菜,倒是挺对嘉兴的本地菜的胃口。
“周远,你倒挺会照顾人。”一旁看戏许久的小赵忽然说。
周远愣了一下。“我们这儿,吃不惯辣的还挺多,所以牛奶都有份。”
“哦,”小赵说,拖长了尾音,“那要是只有那么一两位不能吃,那就~?”
林小满没抬头,把辣椒拨进碗底,声音很平:“吃饭。”
小赵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那点笑没收住。吴姐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吃饭就吃饭。”
这句话没头没尾,谁也没接。但桌上的空气好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话说阿杰,你来我们这儿挺久了,”周远说,“你会做本帮菜吗?”
“那肯定会啊。”阿杰说,“把辣椒去掉,做得清淡一点,有些菜再放点糖嘛。”
“嘿,这下我是知道为什么上学的时候那么多菜这么难吃了!”
“什么意思?”阿杰说,“我这句话怎么你了。”
“学校食堂做饭的阿姨大多不是本地人,给学生做菜又不能做辣的,于是就按照你这种思维做菜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大了去了!本帮菜讲究鲜美醇厚,部分菜放糖是为了提鲜,而不是单纯的嗜甜,我们这又不是无锡那块。虽然不用辣椒,但不是没味,而是咸淡适中。不用辣椒不仅仅是吃不了辣,也是为了保持原味。很多外地人没搞清楚这一点,所以做得寡淡难吃。”周远这一连串话,好像一下子把这些年舌头受到的委屈全都吐了出来。
“周远你确实会吃,这方面,我认可了。”阿杰听了思索片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对了,”周远夹了一块肉,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会炒小青菜,你带的青菜呢?”
阿杰顿了一下。
“……辣椒也是绿的。”他说。
“那能一样吗。”小赵说。
“怎么不一样。”阿杰理直气壮,“都是绿的,都有叶绿素,都算蔬菜。”
“对对对,辣椒营养还更加丰富呢,维生素含量可真高。也可以算是菜。”周远说。
“阿杰你原来还是半个新疆人啊。”林小满缓过劲了,也开了口。
“此话怎讲?”周远接过话茬。
“我有个闺蜜就是新疆的,他们那儿,彩椒之类的,确实算菜。”林小满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辣椒。
“我们这儿可没这种说法。阿杰,你那辣椒的叶子在哪儿。”吴姐慢悠悠地问。
“……在卖辣椒的摊上。”阿杰说。
桌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阿杰脸皮有点挂不住,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吃吃吃,吃饭还堵不上你们的嘴。”
吴姐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本地人追求本味,你们江西人喜欢刺激。一个往鲜里走,一个往辣里走,谁也拦不住谁。”
“那你说哪个对。”阿杰说。
“都对,都对。”吴姐说,“菜哪里有什么对错,只有合不合口。你的饭盒不合我的口,但合你的口,这就行了。后厨的菜就不一样,后厨的菜是给所有人吃的,不能太甜,不能太辣,不能太咸,要稳。稳是最难练的。你这一盒辣,练一年就能练出来;后厨的一勺盐,练八年也不敢说稳。”
阿杰愣了一下,难得没接话。他把头埋进饭盒里,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吴姐也没有再说。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地嚼,像在嚼自己说的那番话。
“吴姐,你家那位现在还在跑网约车?”周远问。
“跑,早出晚归。”吴姐说。
“那他中午怎么吃。”
“凑合。”吴姐说,“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有闲,就找附近的馆子打包一份上车吃。”
“那也得吃啊。”阿杰说。
“吃。”吴姐说,“要看着单子,没单的时候赶紧扒两口,有单了抹嘴就走。一天下来,吃得不安稳不健康不说,连几口热的也吃不到。”
“那你就给他带饭呗,跟我们似的。”阿杰说。
“带饭不顶用。”吴姐说,“清晨做的,中午早凉了。他要的不是一盒饭,是有个地方能坐下来,吃口现做的热的。我盼着哪天城里真有这么个地方,里头有锅有灶,到了饭点,人往那一坐,热乎饭就端上来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真有那么一天,我倒要看看,他那一顿能吃几碗。”
吃到一半,小赵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大神卡那个内部渠道,我昨天问了一下,那边说可能明年要收紧,价格要涨。”
“涨就涨呗。”阿杰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也贵不了多少,少抽两包烟的事。”
“就你话多。”小赵说。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回到了红烧肉和辣椒炒肉谁更好吃。周远多看了一眼小赵的手机,又收回了目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一眼。可能是阿杰那句话让他算了算自己的账,也可能是别的。他没深想。
陈店长中午路过堂食区,看见一桌人围着两个饭盒,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在清点店里的固定资产,清点完,满意地走了。小赵说:“店长今天心情不错。”吴姐说:“她哪天心情不好。”大家又笑了一轮。
下午一点,饭盒见了底。红烧肉只剩几块肥的,被阿杰眼疾手快地夹走了;辣椒炒肉的盘底一层红油,油光锃亮,像刚下过雨的停车场。
“你这饭盒,”吴姐把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明天还带吗。”
“看心情。”阿杰说。
“看你个鬼。”小赵说,“明天我老公做鸡翅。你要是不带,你就坐在这儿看着我们吃。”
“……那我带。”阿杰说。
“带什么?”小赵问。
阿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到时候再说。”
收拾桌子的时候,林小满把阿杰的饭盒拿去洗。水龙头开着,她冲了一下,又冲了一下,辣椒籽在水里打转,像一群不肯下班的小蚂蚁。周远站在她旁边,帮她把另一个饭盒的盖子扣上,扣了两下才扣紧。
“今天这个辣。”他说。
“嗯。”她说,“但好吃。”
她没说“还行”。周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放进了那个“不需要说破”的抽屉里。他忽然想到,阿杰明天会带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等这个答案。可能是这个答案本身,比菜重要。
下午,林小满进了后厨帮忙。她现在不用只站在前台了。前台还是她的,但后厨她也站得住了,两边的活都能接。周远送完单回来,在取餐窗口等餐,看见她戴着后厨的帽子,在炸炉前翻鸡块,翻得很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手,用指关节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咚。这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很轻,若不是周远看着,没人知道这一下。他笑了笑,把头盔摘下来,等着。
下午送单,路过菜市场,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问了一句:“中午吃了吗。”他说吃了。“吃的什么。”“辣椒炒肉。”“辣的啊,”老板娘点了点头,“辣的下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单。”周远说对。老板娘没再说话,低头择菜。她择菜的样子,跟揉面的时候一样,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劲头,像在跟时间讲和。
下午两点,堂食区空了。窗外,柳树的叶子还绿着,但绿得不太精神了,像一个人忙了一天,终于肯坐下来歇一歇。秋天往前走,冬天还远,但已经开始排队了。
阿杰的饭盒洗干净了,扣在备餐台边上晾着。辣椒籽从下水口冲走了,那股辣味却好像还留在空气里,留在这一桌人的午饭里。以前他们坐同一张桌子,吃各自的东西,聊单量、配送费、哪家店缺人。现在他们坐同一张桌子,吃各自的饭盒,聊的是谁家的手艺、谁明天带什么。
周远路过备餐台,看了一眼那个旧饭盒,又看了一眼窗外。他想,明天阿杰还会带饭盒来。他带的还是辣的吗?大概还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吃什么都说了不算,那日子就真没什么盼头了。可他又想,阿杰今天好像不只是带了个饭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