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没凉。

　　嘉兴的秋天和夏天之间没有过渡带。九月下旬的太阳和八月下旬的太阳是同一颗，早上七点就开始晒，晒到下午五六点才肯收工。加油站的罩棚灯亮得比夏天早了大概一刻钟。天黑往前赶，白天在缩短。一刻钟不长，够一个加油员早开一班灯，够一个骑手以天色为借口多偷一点懒。

　　周远在包子铺门口把包子换成烧麦。没什么其他原因，单纯吃腻了。说是包子铺，但嘉兴本地人开的早餐店，一定会有烧麦，至少周远没见过不卖的。且这个烧麦一定不是糯米的，而是鲜肉的，这鲜肉也不是普通的鲜肉，而是笋尖鲜肉。

　　笋尖鲜肉烧麦在嘉兴不是一种口味，一种选择，而是唯一的权威。倘若说别的地区烧麦的“原味”是不掺其他佐料的鲜肉，若是在其他地区的烧麦店，你看到了笋尖鲜肉烧麦，那他身旁想必有着一串姊妹同胞。那在嘉兴，“原味”就是笋尖鲜肉，一家店要是只卖一种烧麦，那几乎必然是笋尖的，毕竟原味是最经典最受人喜欢的。

　　周远吃完烧麦，到了KFC用大神卡的权限，花五块钱买了一杯中杯的拿铁。

　　大神卡不是新出的，上线许久了，小赵、吴姐、阿杰早就人手一张。APP上一年一百零八，折下来一个月九块，有许多权限，周远用的是咖啡相关的权限，咖啡分五元、七元、十元三档，每天每档能用一次权限。最简单的美式和拿铁都是五元档。

　　小赵毕竟老员工，有门路，找了个内部渠道，一年只要七十，她帮店里所有人代买，省了小四十块。阿杰说四十块够买二十个包子，小赵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换算成包子。阿杰说不能，这是骑手的职业病。

　　周远和林小满是最后才买的。不是不想买，是不知道。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杰发现周远还在买可乐，问了一句“你没买大神卡？”周远说没有。阿杰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看着他，表情像看见一个人在雨天不撑伞。“你来几个月了。”“嗯。”“没人告诉你。”“没有。”阿杰转头看林小满。“你呢，你来的更久。”“也没有。”

　　小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APP打开，给他们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珠一下子盯着屏幕不动了。周远当场买了，林小满也买了。陈店长路过，看了一眼他们的手机屏幕，笑了笑，没说话。

　　新品上得比入秋还勤快。九月下旬上了三款咖啡新品，爆汁三柠气泡美式、苹果气泡美式、现磨牛奶雪顶咖啡。除了雪顶是十元档，其他都是七元档。小赵把新品海报贴在出餐台旁边的墙上，贴歪了，吴姐路过的时候伸手正了一下。

　　正完了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字，“现磨牛奶雪顶咖啡？这么大的雪顶，这玩意儿到底是咖啡还是冰淇淋。”小赵说管它是什么，好喝就行，不好喝就当花钱买了个冰淇淋。

　　中午。健康餐还在吃，但频率降低了，吃腻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小赵是第一个从家里带饭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不锈钢饭盒，盖子一打开，糖醋排骨的味就从备餐区飘到了取餐窗口。

　　阿杰的鼻子比脑子快，头已经转过去了。”什么味。””饭盒。”小赵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挤在旁边的芹菜炒牛肉，旁边还卧着一小团青菜，米饭则在下层的饭盒里。

　　“你自己做的？”阿杰凑过来。

　　“我哪有这手艺，我老公做的。”小赵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他以前是做厨师的，后来转了装修。手艺没丢。”

　　阿杰盯着那盒饭看了大概三秒。“你老公接外单吗。”

　　“不接。”

　　“那我用一块鸡翅换你一块排骨？”

　　“阿杰，你这家伙。”小赵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反正菜多，别说换了，直接夹吧”。阿杰也不客气，笑眯眯的夹了一块。周远和林小满也凑过来了，最后连吴姐都从高脚凳上下来，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

　　“这小青菜，”吴姐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又鲜又嫩，你老公确实是专业的。”

　　小赵笑了一下，“他每次做饭都这样，明明同样的菜，炒出来就是比我好吃。”

　　“一个青菜还有区别？”阿杰说。

　　“区别大着呢。”周远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炒小青菜的追求是翠绿、脆嫩、不出水，很多人在家炒的会变黄会出水，像煮菜。”

　　“你怎么知道。”林小满说。

　　“我家里人以前包过食堂。”

　　虽然饭盒满满当当，但在五个人手里转了不到两圈也就空了。排骨没了，小青菜本就不多，被消灭的最快，芹菜牛肉连根芹菜都没剩下。阿杰把筷子放在空饭盒旁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这是我来KFC这么久，第一次吃到不是炸鸡的午饭。”

　　吴姐把一次性筷子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天天吃炸鸡，确实，”她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吃腻了，是“吃腻了”这三个字太轻了。

　　小赵把空饭盒盖上，盖子扣紧，放进包里。“明天我再带一份。明天做红烧肉。”

　　“你老公每天给你做饭盒？”林小满说。

　　“不是每天，他得空就做。做多了放冰箱，我带过来热一下。”

　　“那你下次热的时候告诉我们一声。”阿杰说。

　　“干嘛。”

　　“我们好早点过来占位置。”

　　所有人笑了一下，发出了和小赵一样的感慨：“阿杰，你这家伙！”

　　“你们发现没有，”阿杰脸皮子有点挂不住，他把筷子往空饭盒旁边一放，转移起了话题，“现在中午吃饭，话题已经不是单量、配送费、哪家店缺人了。”

　　“哦~那是什么。”周远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接了话茬。

　　“是老公的手艺、老婆的饭盒、谁家会做菜，这些家长里短。三个月前我们坐了同一张桌子吃的各自的东西。现在吃的可能还是各自的东西，但聊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想说什么？”

　　“小赵，不对，赵姐”阿杰笑容满面，“你看我们这不是像一家人一样了吗，下次让咱哥多做一点呗，店里这么多张嘴呢。”

　　小赵被气笑了，“阿杰你这家伙，无事小赵，有事赵姐的，啐。”

　　“阿杰，你说半天不如请你赵姐喝杯咖啡实在。”林小满点了点手机。

　　“就是就是，”小赵说，“你这没良心的家伙，也不想想当初谁帮你买的卡，到现在你请的咖啡我可是一杯没喝到过哦。”

　　“好好好，我这就请，喝什么？新品还没尝过吧，那就要喝就喝最贵的，我点个雪顶，正好当餐后甜点了。”

　　所有人笑了一下，周远靠在椅背上调笑到，“阿杰，那你的手艺咋样啊？”

　　“嗯，嗯，那个，我还是吃的挺满意的。”

　　“你不是啥菜都能吃的下去吗？你这满意是多满意呢~”

　　“咳咳，肯定不差好吧，肯定不差。”

　　“那过几天你带饭来给大家秀一手？”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江南摩尔那边叫我了。”阿杰拿起了没响的手机，嘴里的话出口速度比眼睛看到屏幕还快。

　　“去吧，去吧。”周远对他挥了挥手，看着匆匆忙忙的阿杰，他故意用着阿杰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至少我们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突破不是吗，嘿，神了，声速超越光速了。”

　　奔向门口的阿杰一个踉跄，差点摔了，本来调笑的众人收了笑，冲着他喊：“阿杰小心，休息时间拖了地，还没干呢！”

　　下午三点。堂食区几乎空了，只剩一个货车司机靠在角落打盹。林小满在备餐区又买了一杯爆汁三柠气泡美式，周远靠在出餐台旁边。

　　“你一天喝两杯了。”他说。

　　“嘿嘿，这个新品有点好喝，而且我第二杯还是七块哦。”

　　“咦，这么做到的。”

　　“还有个咖啡卡，那个便宜好多，但权益只限于咖啡。”

　　“哦，那除了这个，这两个还有什么区别么，比如价格？”

　　“今天下午不忙，去那边坐坐。”她没回，而是端着自己的那杯三柠美式，往靠窗的位置走。他的桌子。

　　周远跟过去。两个人坐在角落，中间隔了一杯咖啡的距离。窗外秀湖的方向，柳树的叶子还没开始落，但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个号。深绿和浅绿之间隔了一个夏天。

　　“我最开始还以为是包含关系，但后面发现还是有些细节不一样的。”她说。

　　“怎么个不一样？”

　　“嗯，其实啊，大神卡的咖啡权益是缩水的咖啡卡的权益。”

　　“哇，我就说这卡不可能十全十美，具体讲讲。”

　　“咖啡卡的权益包含大神卡的咖啡权益。”她喝了一口三柠美式，“比如说一杯拿铁，大神卡的权益只负责中杯，如果你想买大杯，那不好意思了，用不了卡。咖啡卡就不一样了，几乎啥都能用。”

　　“还是你心细，这都发现了，这钱花的值当。”

　　林小满没回话，捂着嘴，眉眼间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