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周远睡到了八点。身体在五点半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星期天的身体比平时更诚实,不需要赶的事它不催,不需要见的人它不急。他起来倒了杯水。暖壶的软木塞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周远看了眼木塞,它已经有点老化了。
他把衣柜打开,看了大概十秒。他总共就那么几件T恤,灰的、黑的、深蓝的。平时穿哪件全凭伸手摸到哪件,骑手服一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今天不穿骑手服。他挑了一件深蓝的,领口比灰的那件新一点。换好以后对着客厅那面半截镜子看了一眼,不像一根火腿肠了。
林小满今天是早班。两点,她换下工作服从后门出来,灰色T恤,头发散开。看见他站在电动车旁边,脚步停了大概半秒。
“你换衣服了。”
“嗯。”
“走吧,去栖木。”
栖木咖啡在秀湖西,从加油站骑过去大概十分钟。底商那排铺面里只有栖木一家开着门,门口的花篮还在,藤编的篮子,干花和尤加利叶。
小黑板上“开业优惠,买一送一”的粉笔字还在,但“一”字被哪个小孩的手指抹了一下,拖了一条很细的白尾巴。门推开的时候,门楣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竹片做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很轻的敲门声。
店不大,三十多平。靠窗的位置空着,吧台前坐了一对情侣,女生在拍照,男生在刷手机。角落里有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的对着笔记本敲东西,周末在咖啡店工作的人,不是真的需要工作,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家里又不愿意承认,找个地方打开笔记本,叫假装工作。
靠窗的位置确实能看到秀湖,窗框把湖面切成了一幅长条形的画,柳树的枝条垂在画框左上角,小岛在正中间,水面上漂着几团黑色影子。从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每只的大小,但他知道有几只大的、几只小的、几只半灰的。不需要数,数据库里已经存了。
“两位喝什么。”咖啡师站在吧台后面。围裙是帆布的,米白色,上面印着栖木的logo,一只鸟站在树枝上,剪影的。不是写实的鸟,是几个笔画拼起来的,三笔。一笔身子,一笔翅膀,一笔尾巴。
林小满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粉笔手写在黑板上的,字迹和门口的小黑板是同一个人,每个字的笔画末尾都往上扬。
“拿铁。”她说。
“一样。”周远说。
“买一送一,第二杯免费。拿铁要热的还是冰的。”
“冰的。”林小满说。
“一样。”周远说。
咖啡师转身去调浓缩。咖啡豆本身就在研磨机里,咖啡师点了几下按钮,机器嗡嗡响了大概十秒,整个店都是豆子被碾碎以后释放出来的焦香味。研磨好的粉填进手柄里,用布粉器转了两圈,再拿压粉锤压平。压的时候手腕平着往下,不偏不斜。
周远看着她的手,想起林小满端铁锅也是这么平,两个人做的事完全不一样,但手稳的方式是相通的。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注意到这个,三个月的后门口观察训练出了一个新的感官:不是看脸,不是听说话,是看手。
咖啡师笑了一下。她把两杯拿铁端过来,杯托是木质的,杯子放上去的时候磕出一声很轻的响。焦香和炸鸡的油香不一样。炸鸡是往下沉的,厚重的,吃完以后味道会留在衣服上洗不掉。咖啡是往上飘的,轻的,喝完以后只留一点余味在舌头上,过几分钟就散了。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了一张小圆桌。桌子不小,放得下逃出来的社畜的笔记本电脑;桌子不大,只够放下两人的咖啡。
“怎么想到点拿铁。”
“美式太苦,喝不惯。摩卡、馥芮白那些名字又不认识。拿铁最简单,浓缩加牛奶,简单的东西不会出错。”
“跟原味甜筒一个道理。”
“嗯。白的,什么都没加,骗不了人。”
“怎么样。”他说。
“比KFC的拿铁好。”她喝了一口, “KFC的拿铁貌似豆子差,也可能是一杯里的豆子比较少,总之浓缩出来,牛奶一加,味道有些寡淡。这个喝起来有层次,味道也浓郁。”
“你平时在店里喝过拿铁?我好像没怎么见过。”
“喝过,员工价,半价。但店里那个拿铁是干活的时候喝的,端在手里两口喝完,什么味没仔细尝。现在坐在这里喝,没人在柜台前面催你,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喝了一口。奶味先到,浓缩的苦味跟在后面,隔了大概半秒,确实有层次。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咖啡上了,在窗外那片湖上。从玻璃窗看出去,秀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是深绿色的。黑天鹅在柳树下面漂,从这个角度看,跟从观景台看完全不一样。观景台是站在湖边,天鹅在脚下,能看到羽毛的纹理、脖子的弧度、水面上每一道波纹。
咖啡店的窗户是坐在椅子上,天鹅在远处。远处的好处是能看到全景,全景比近景更安静。近景是细节,全景是关系,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两只之间隔了大概三米,三米在水面上是很近的距离。
“墙上那幅画。”林小满用下巴指了一下。
他顺着看过去,吧台旁边那面墙上挂着昨天那个咖啡师踩凳子挂上去的画,水彩的黑天鹅,颜色比实际的更偏蓝一点。画框左边还有两个空挂钩,大概后面还会挂两幅。
“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她正在挂。”周远说。
“画了几只。”
“没数,画里的天鹅不会游走,数起来没意思。”
她把咖啡杯放下来,看着他,“真天鹅你会数。”
“会,每次路过都数,上次数十只。四只大的,四只小的,两只半灰的。那两只灰的是幼鸟,脖子上的灰毛还没换完。”
“你上次说过,灰毛要六个月才换完。”
“嗯,换完了就全黑了。全黑以后就分不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湖面上的黑天鹅还在柳树下面,从这个距离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分不清也没关系,知道它们都在就行。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数天鹅。”他说,“三个月前连秀湖有几个入口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秀湖有几个入口、哪个入口离观景台最近、黑天鹅一共十只、哪几只还没换完毛。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占了一个位置,位置不大,但一直在。”
“脑子里的位置是有限的,放了新的东西,旧的东西就会被挤出去。”
“什么旧的东西被挤出去了。”
“你自己知道。”
周远想了想。被挤出去的东西,大专退学以后那几个月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的感觉。那个感觉以前占了很大一块位置。现在那块位置被别的东西填上了:包子的肉馅、豆浆的糖、健康餐的酱要从底下往上翻、秀湖有几个入口、黑天鹅有几只。这些东西单个拎出来什么都不是,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全部。
“我以前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后厨。”她说。“刚来嘉兴的时候觉得KFC就是一份工。站着收银,说您好,下班回家。三个月换一份工作或者换一个城市。现在我在后厨裹粉、端锅、滤油。围裙上有三块洗不掉的污渍,手上有一个烫伤的印子和两个茧。”
她把手摊开放在桌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指关节上的茧在咖啡店的暖黄色灯光下反着很淡的一层亮。不是油,是茧本身的质地。
手背上那粒芝麻大的烫伤已经好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一小块比周围皮肤稍微白一点的印子。印子会越来越淡,但不会完全消失。跟围裙上的污渍一样。
“你的手变了。”他说。
“变成什么了。”
“变成了一双后厨的手。以前是前台的,指甲剪短,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快。现在是指关节有茧,手背上有烫伤。两双手你现在都有了。”
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头,又松开。“吴姐说我再学两个月就可以教新人了。不是帮吴姐教,是自己带一个。她说带人和做事是两种能力。做事是把一件事做完。带人是把一件事拆开,让别人也能做完。”
“以后你带新人的时候,那个新人大概不知道你刚进后厨的时候连面粉袋都不会拆。”他说。
“不会拆面粉袋是上上周的事,现在会了。”
“上上周,跟端锅从冷水到真油差不多。”
“嗯。”她把杯子端起来,“从不会到会,中间隔着大概一百次裹粉、五十锅滤油、和两盆冷水。”
“还有一盆温水、一盆热水。”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在后门口站了那么久,不记白不记。”
她把咖啡杯端起来,杯子也没遮住她嘴角的笑意。
咖啡师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小碟东西。不是咖啡,是两块曲奇,巧克力味的,表面嵌着半融化的巧克力豆。
“开业赠品。”她把碟子放在桌上,“买一送一之外再加的。今天人少,多做了一份。”
“谢谢。”林小满说。
林小满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不太甜,比包子好吃。”
周远也拿起他那块咬了一口,停了半拍。
“怎么了。”她说。
“曲奇的苦和拿铁的苦接上了。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不会撞。”
她也咬了一口自己的曲奇,又喝了一口拿铁,品了一下。“真的。苦跟苦推着走,中间不打架。”
“所以曲奇配拿铁刚好。”
咖啡店的门又开了两次。一次进来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点了一杯拿铁外带,等咖啡的时候站在吧台旁边刷手机,刷完了把手机揣兜里,拎着咖啡走了。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另一次进来两个中学生,穿着校服,暑假还要补课的那种。她们一人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腿够不到地,晃来晃去。聊天的内容从物理作业切换到某个男生再切回物理作业,切换速度极快,像在翻一本没有目录的书。
周远看着她们,想起了自己穿校服的时候,那时候他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中学生没什么两样,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到了时间充裕的晚饭时间,会去小卖部买一瓶可乐,漫步在操场上边喝边看夕阳沉下。
虽然冰柜里的可乐保冷能力不行,但那时候的可乐不需要冰块。少年胸脯里的野火肆意而张狂,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火焰带来的炽热遍布肺腑,不会给冰饮里的冷气逃跑的机会。
窗外,柳树的枝条被一阵风撩起来,黑天鹅在浅滩上动了一下。有一只从水里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不是飞,只是抖水。水珠从羽毛上弹开,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那一只,是不是上次的那两只半灰的其中之一。”林小满指着窗外。
周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分不太清,这个距离两只灰的看起来一模一样。”
“你说过灰毛要六个月才换完。到时候全黑了,连你也分不出来了。”
“分不出来就不分了。”他把咖啡杯放下来,“反正都是十只。”
“万一明年变成了十二只呢。”
“那更好,但数起来更麻烦。十二只比十只难数,它们会动。”
“你可以拍照,拍完了对着照片慢慢数。”
“拍了照就不是数天鹅了,是数照片,不一样。诶,不对,只要来看的勤快,到了幼崽,那不是就能轻松数清楚了。”
“哼~哼~”她没急着回答,轻笑了两声后,又喝了口拿铁,才张开嘴,“也好。”
咖啡喝到一半,冰拿铁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林小满盯着杯壁看了几秒,上面挂着好几颗水珠,大小不一,各自拉出一条细细的水痕往下走。
她用指尖点了其中一颗,指甲盖大小,挂在杯壁上,走得很慢。“这颗。”
“什么这颗。”
“你看这些水珠,都在往下淌。我们猜一颗,看谁先流到杯底。”
“幼稚鬼。”
“哼哼,所以玩不玩?”
周远没回,他凑近看了一眼。杯壁上大概有五六颗水珠,最大的那颗已经走了一半,小的才刚刚开始往下滑。“这不公平,大的小的不是同一起跑线。”
“普通人和天才的天赋也不一样。”她小心地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猜一个。”
他看了看,指了最大那颗。“这个,领先太多了。”
“那我继续押我原来那颗。”就是她一开始用指尖点的那颗,不大,挂在中间偏上的位置,走得很慢,但一直在动。
两颗水珠各自往下走,大的那颗一路顺畅,先到了杯底,和杯底聚的一小圈水融在了一起。小的那颗还在走,不快,但没停。到了杯壁下半截的时候,离杯底还差大概两厘米,停了——水珠太小,重量不够往下坠了,卡在玻璃上,微微颤着。
“啪,啪”她轻拍了两下,鼓了个掌,“恭喜,赢啦。”她说。
“芜湖,好耶。”他也轻声鼓掌,随后看着那颗卡在半路的小水珠,“但这颗还没到。”
林小满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颗小水珠,它颤抖了一下,弹弹的,但没往下坠,“啧。”
周远把手伸过来,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划,把水珠往下一引,顺势滑到了杯底,“这下,都赢了。”
“作弊过头了啦。”她说。
“它自己走了那么远,只差这一点。”
她把杯身一圈的水珠都搂了下去,然后把杯子端起来送到嘴边。一杯冰拿铁喝了太久,哪怕在空调房里冰也化得差不多了,这一口,层次略浅,味道有些寡淡。
她站起了身,“我想出去逛逛。”
“好啊,这没喝完的咖啡,正好能在走的时候给我们降温。”
他们端着杯子出了门,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从咖啡店到湖边的路不远,铺着石板路,路两边是新移栽的香樟树苗,虽然树干略显细瘦,但在烈日下依旧能勉强撑开树荫。太阳部分穿过了叶子的遮拦,落在无人的地上留下一块块光斑,剩余的幸运儿得以落在二人身上。
林小满把咖啡杯举起来挡了一下太阳,杯底的水珠滴在她额头上。
“杯水车薪啊。”他笑着说。
“这算双关吗?”
“算吗?”
“不算吗?”
走过观景台的时候,烈日底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撑着大伞的中年女人,她膝盖上放着一袋切片面包,正在撕碎了往湖里扔。黑天鹅聚过来几只,低头啄水面上的面包屑。
她看见两个人也在干傻事,他们从石板路上走过去——男的穿着一件较新的T恤,女的穿一件较旧的T恤,两人边走边说话。女的说了句什么,男的也说了什么,随后两人相视一笑,男的把杯子举起来,两个人在石板路上举着咖啡杯走路,像在敬一杯没有人回敬的酒。
中年女人看了他们大概三秒,然后继续撕自己的面包。
“我从前台进后厨那天,”她说,“在裹粉台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吴姐在滤油,没回头。我以为她在等我说话。后来我问她,她说不是,是在等我开始。她说一个人在开始之前站在门槛上的时间,就是最适合用来紧张的时间。紧张完了就进去。”
“你那五分钟里想了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站着。脑子里每一件事都在转,但没有一件在停。”
“这叫紧张吗。”
“不是,嗯,也可能是吧,但我更愿意称这个状态为别的。”她把杯子放下来。
“什么?”他也把杯子放了下来。
“叫准备好了。”
“你呢。”她又说。
“什么我。”
“你准备好了吗。”
周远看着湖面,那只灰天鹅已经游到小岛旁边了,正在用嘴巴整理翅膀下面的羽毛。整理羽毛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不急。天鹅的时间比人的时间慢,人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天鹅从来没这个问题。
“还没有。”他说,“但比以前更近了。”
“近了多少。”
“从遥望,到跋涉吧。”他捏了捏塑料的咖啡杯,杯子不软也不硬,同别家的没什么不同。
“那真好,真的。”
“你呢。”他说。“你准备干什么。”
她把咖啡杯在掌心转了半圈,杯壁的水湿透了她不大的手掌。
“确实有想过,我们店里很多人其实都是来兼职的,”她停了停,“但我想继续往上爬,呆下去。”
“这真好,真的。”他把咖啡杯端起来,遮住了嘴角。
剩下的咖啡被他喝完了,只留了一点喝不大到的残液在杯底,残液在杯底围成一圈都还差点,像一个缺了角的句号,缺角的圆,或许在像句号前,更像是逗号。
傍晚,他们聊着聊着,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秀湖的方向能看到一小片橙色的晚霞,云层还没裂开缝,但光已经从云的边缘渗出来了,像打翻了一杯橙汁在蓝色的桌布上。这个比喻他用过一次,第一次送她去公交站的时候,现在还是觉得像,有些比喻用一次就对了,用两次还是对的。
他们没有骑电动车。他们走回去,沿着秀湖边的小路,穿过九曲廊道经过观景台。黑天鹅还在那里,黑天鹅总在那里。十只,他在心里默默点了一遍,还是十只。大的四只,小的四只,半灰的两只。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两只半灰的,有一只的脖子上冒出了一小片黑色的羽毛,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灰色的绒毛下面,要仔细看才能看到。
“那只脖子上的灰开始褪了。”他说。
“哪只。”
“左边那只,靠近柳树根那。”
她眯着眼睛看了大概五秒,“看到了,一小片黑的。”
“再过几天那片黑的会越来越大,等几个月后,全黑。全黑以后你就分不出它和别的了。”
“分不出也没关系。”
“嗯,没关系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明年来数的时候,可能又多了几只。上次是八只,这次是十只。明年可能是十二只。”
“明年你还数吗。”
“数,每年都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时刻表。“这一班刚好错过了,下一班要好久。”
“你是只有T恤吗”林小满打量着他有些汗涔涔的上衣。
“是的,难道?”
“女孩子肯定不是只有T恤啊,只是上班只穿T恤而已。”她摇指了个方向,“附近有优衣库,旭辉广场,五公里,骑车过去快的很。”
“也行,现在的话,应该有不少在打折。”
“确实,现在春款应该在清仓,买件长袖给秋天准备,走吧。”
两人把空了许久的咖啡杯扔进站牌旁边的垃圾桶,驶向了旭辉广场。
旭辉广场的优衣库就在一层。星期天的傍晚店里人不少,试衣间几乎要满了,导购员站在叠衣服的台子前面把被翻乱的T恤一件一件重新叠好。她叠衣服的手法很快,拎起来抖一下,袖子往里折,下摆往上翻,全程不超过五秒。周远看着她的动作,想起了吴姐滤油,不同的职业,同样的肌肉记忆。
林小满在女装区停了一下,翻了翻挂架上的长袖衬衫。面料是棉的,浅蓝色,袖口有个很窄的翻边。她把袖子拉出来比了一下,又挂回去了。
“怎么不试。”
“看看就行,现在试了也不买。”
“那来优衣库干什么。”
“主要给你买,夏天不上班的时候,别光穿短袖。”
她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上了件短袖衬衫,这是春款,有件和它类似的外套,它们是一个套装,外套春天上市的时候在三百附近,如今150都不要,这件衬衫就更便宜了。
林小满先是拿着衣服对着周远比划了一下,随后贴近了,悄声说道:“这衣服版型很好,一看就是挪的大牌奢侈品的。”
周远同样小声:“你怎么知道的?”
“那件衣服太出名啦,我刷视频都刷到了,但我没记住那个牌子的名字。”
“那我去试试看?”
“去吧,上身才知道。”
周远拿着衬衫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里面空间不大,一面镜子,一个挂钩。他把深蓝T恤脱了,套上那件短袖衬衫。扣子还没系,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领口挺括,肩线刚好落在肩膀边缘,不垮也不绷。他把扣子系到第二颗,推开门帘。
林小满靠在试衣间对面的货架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件配套的外套。看见他出来,目光从他领口移到肩膀,又从肩膀移到袖口。
“怎么样。”他说。
“转一圈。”
他转了一圈。
“肩宽刚好,袖子长度也刚好,领子不翘。”她说完停了一下,把那件外套递过去。“再试试这个。”
外套是浅米色的,比衬衫略厚一点,仲春时期穿的。他套上去,没拉拉链。外套的下摆刚好盖住腰带,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边。林小满退后了一步,头微微偏了一点。
“要不要试试紫色,我感觉这会更好看一点。”
“我也觉得,我一天天跑外卖,晒的太黑了,不适合白色。”
“况且白色显脏对吧,”她看着周远狂点的头,无奈笑了笑,“哎,你们男生,大都怕麻烦。”
周远又去了一趟试衣间,换成了紫色的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林小满冲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紫罗兰色,春款。”她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吊牌价三百九十九,现在一百四十九,虽然实际卖的时候,大都已经三百不到了,但还是赚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刚才去看了下网上评论,这衣服卖的很好,不少人都说是背刺了。喏,这件衬衫吊牌价二百九十九,现在七十九。一套两百出头。”
周远去试衣间换回了衣服,趁着机会翻了一下外套内衬。
“缝线是双线的,双线比单线耐穿。”
“你怎么知道双线比单线耐穿。”
“我妈她以前踩过缝纫机。”
林小满顺手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把两件衣服叠好,夹在腋下,往收银台走,周远跟上去。“还没说要买。”
“试了不是挺满意的,况且现在不买,可能就没机会了,已经在清仓了。”她把衣服放在收银台上,掏出手机展示了付款码。收银机叮了一声。导购员把衣服叠好装袋,不是之前叠T恤的那个,是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盘着头发。
她扫了一眼林小满手机上的付款金额,又看了看周远,笑了一下。不是职业化的笑,是那种“挺好”的笑。
出了优衣库,旭辉广场的中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音量不大,混在人群的脚步声里。两个中学生靠在二楼栏杆上,一人端着一杯奶茶,穿校服裙裤的那个女生指着楼下刚走过去的什么人,让同伴看。同伴没看到,她急得拍了一下栏杆。
周远拎着袋子,林小满走在他旁边。袋子里一件短袖衬衫一件外套,短袖明天就能穿,外套得等天凉。在夜色里,两人告了别。
到家,停好车,客厅的灯亮着。暖壶依旧站在茶几上,他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他把袋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明天早上起来,穿的还是T恤,但袋子里有新的在休息日等他。
第一卷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