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打仗。
林小满第一次以“后厨的人”身份站在炸炉前面。不是训练,围裙上的三块污渍可以作证。粉的、粉的、油的,并排着,像一个微型的时间线。
吴姐把早上的第一批原味鸡交给她裹粉,自己去滤油。两个人各站一边,背对背,中间隔了三步。后厨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两个炸炉同时开着,油锅里的气泡此起彼伏。
吴姐说了一句话,被排风扇的声音盖住了大半,林小满只听见最后三个字:“……就这样。”不是“你小心”,不是“注意油温”,是“就这样”。意思是:你已经会了,我不需要再说什么。从冷水到真油,从“手指扣住锅沿”到“就这样”,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
她裹完第一批鸡块,把炸篮推进油里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不是刻意控制的,是手指自己不抖了。肌肉记忆在星期三下午两点被激活以后就一直在运转,像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机器不需要紧张,机器只需要做它被训练好的事。
午高峰的时候周远在取餐窗口看见了她。她从后厨探出头来,把一袋原味鸡放在出餐台上,用手背敲了一下台面。咚,然后她的头缩回去了,没喊单号,没说话,全程不超过三秒。
但他认出了那只手,指关节上有茧,手背上有烫伤的印子,大拇指压住袋子边沿的方式跟端铁锅一模一样。三个月前她敲台面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现在他闭着眼睛也能从一百只手里认出她的。
阿杰在他身后等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现在跟你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不一样了。”阿杰说。
“什么不一样。”
“她敲完台面不用喊单号了。她知道你在看。”
周远没接话,阿杰把吸管咬扁了。“这个星期四跟三个月前的星期四也不一样了。三个月前的星期四你还在问'星期四都这样吗'。现在你不问了。”
“不问了。”
“因为你知道答案了。”
阿杰说得对。三个月前他问老骑手“星期四都这样吗”,老骑手说“今天算轻松的,下个月暑假才是真的打仗”。那个老骑手上个月辞了职,走之前把头盔留给了阿杰,说头盔是旧的但内衬换过新的。
阿杰收了,放在电动车座位底下,没戴过,但也没扔。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留下的东西比这个人本身待得更久。
下午两点,星期四的短暂窗口,午高峰过了,晚高峰还没来。林小满从后厨出来,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些没洗干净的粉,她把员工价的可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没喝,周远端着健康餐坐在她旁边。
“你今天敲台面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以前敲的时候会往窗口看一眼,今天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你在。”
她把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吸管没捅,揭盖子喝的。这个习惯从七月保持到了现在,林小满追求的东西从来都是第一口。
“吴姐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说'那批放久了'。”
“什么意思。”
“我上午有一批鸡块,裹完粉在炸篮里放了好一会才下锅。吴姐说裹好粉的鸡块不能等,粉会被厨房的水汽浸透,炸出来皮不脆。她让我把那批单独放在一边,做备注。备注不是给顾客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自己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下次就不会再错。”
周远把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吴姐让林小满做备注,不是骂她,吴姐从来不骂人。吴姐只是把每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告诉你,让你自己记住。备注是给自己看的。这句话跟“白的东西都看不出来”一样,听起来是厨房技巧,实际上是人生道理。
星期五,单量不多。星期五的上午永远是星期四的对照组,星期四上午你在备战,星期五上午你在收拾战场。林小满在午休的时候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又端着一杯员工价的可乐,没喝,放在膝盖上。
围裙叠好了放在旁边,三块污渍在下午的光线里反着不一样的颜色,两块白的,一块深褐。
周远从外面送单回来,把电动车停在充电桩旁边。充电桩两个口都是空的,星期五的充电桩从来不会满,星期四把所有人的电池都榨干了,星期五大家都在用家里的电。
“今天裹了多少块。”他坐在她旁边。
“没数。大概三四十块。”
“吴姐说什么了吗。”
“说了。说'你拍粉的力道比昨天轻了,轻了好,轻了鸡皮不容易破'。”
她把吴姐的话复述得很完整,连语气词都没漏。周远想,她的数据库里现在存了多少条吴姐语录,从“手指力气不够”到“轻了好”,每一条都是她过关的记录。第一条是她进后厨第一天,最后一条,还没到。
吴姐在KFC待了八年,能教的东西大概还有几百条,几百条够她再学几个月。几个月以后轮到她自己教别人。到时候她的语录也会被另一个人存进数据库,就像她现在存吴姐的一样。
“明天星期六。”他说。
“嗯,下午就闲下来了。”
“周末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的剧。”
“我想出去转转。”
“平时转的还不够吗?”
“那不一样。”
“确实。”
她笑着,明白了他的意思。
星期六,下午他送单经过秀湖西的时候,那个铺面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深绿色的底框上钉着四个字,“栖木咖啡”。亚克力板拆了封,字是手写体,每个字的笔画末尾都有一个很轻的上扬,像树叶被风吹起来的样子。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开业优惠,买一送一”。字写得很大,深怕路人错过。
门口摆了一排花篮,不是那种开业大吉的红绸花篮,是咖啡店喜欢用的那种:藤编的篮子,里面插着干花和尤加利叶,每一篮的配色都不一样。有人在花篮旁边拍照,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让她的同伴帮她拍,她端着咖啡站在花篮旁边,摆了一个看起来很随意但其实对着镜头反复调整过的姿势。
他在门口停了大概五秒。五秒够他把进度条推到最后一格:招牌挂好,黑板写好,花篮摆好,明天开业。这家咖啡店从一张“招租”的纸变成了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店。中间隔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每天路过,看它从招租到已出租,从装修到明天正式开业。他不是店主,不是员工,不是顾客。但他可能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把这家店从头看到尾的人。
咖啡店里有人,不是顾客,是那个穿围裙的女孩,大概是店里的咖啡师,正踩在凳子上往墙上挂一幅画。画框不大,大概A3纸的大小,内容是秀湖的黑天鹅,不是写实的画法,是水彩,颜色比实际的天鹅更偏蓝一点。
画框左边还有两个空挂钩,大概后面还会挂两幅。周远想,这家店挂黑天鹅的画——跟他在秀湖边数的是同一群。以后来喝咖啡的人看到这幅画,大概不会知道画里的天鹅有几只。他知道,十只,四只大的,四只小的,两只半灰的。
傍晚,前往公交站的路上。同往常一样,她坐在后座,保温箱抱在手里。星期六的傍晚比平时更懒散,加油站的加油员靠在柱子上刷手机,公交站旁边的十字路口的水果摊在收摊,老板娘把最后一筐桃子往三轮车上搬。
桃子大概卖得不好,筐里还剩大半。老板娘看见周远的电动车经过,喊了一句“小伙子,桃子便宜卖嘞”。周远没停,不是因为不想买,是因为后座上有一个人抱着一箱空的保温箱,有人在,停车下来实在不方便。
“明天星期天。”他说。
“嗯。”
“栖木咖啡明天开业,买一送一。”
她隔了大概两秒才回答。两秒里保温箱在她膝盖上微微晃了一下,不是车颠的,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松了一下。
“几点。”她说。
“你几点下班。”
“两点。”
“那两点半,我先去占位置,听说开业第一天人多。”
“咖啡店有什么好占位置的。”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秀湖。”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保温箱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桌面上点了一个句号。句号不是结束,是这一段的末尾,下一段从明天下午两点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