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五点半。
周远到包子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老板娘刚把第一笼架上锅,蒸汽从笼屉缝隙里挤出来,在早晨深蓝色的空气里翻成一团白。她看见他,手已经伸向屉里,两个肉的,豆浆不要糖,三个月的惯性。
“今天换一下。”周远说,“一个菜的,一个肉的。再加一根油条,两颗鸡蛋,嗯,茶叶蛋。”
老板娘的手在屉边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改单了”的眼神,是那种“今天是什么日子”的眼神,但她没问。
“青菜的?”
“对。”
她把青菜包子夹出来,又把肉的夹出来,油条从锅里捞了一根,鸡蛋从锅里捞了两颗。装袋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几秒,不是手慢了,是新单子要走一遍脑子。旧单子已经在肌肉记忆里了,新单子还没。
“菜的是给谁的。”老板娘把袋子递过来。
“给一个今天要考试的人。”
“怪不得油条加鸡蛋。”
“她本来还不是很乐意。”
老板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的笑,是那种“行,懂了”的笑。她把袋子往前一伸,周远接了,袋子比平时重。或许重的不是食物本身,是今天。
他把包子揣在怀里骑到店里的时候,后厨的灯已经亮了。不是堂食区的灯,是后厨单独那盏。那盏灯是个老式的日光灯管,打开的时候会闪两下才亮稳,像一个老头清了清嗓子才开始说话。
林小满站在裹粉台前面,面前放着一盆冷水。不锈钢盆跟训练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穿着那条蓝色围裙,两块污渍并排着,浙江省地图和它的缩小版。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扣住盆沿,大拇指压住盆边。手腕不动,盆平平地抬起来,水面纹丝不动。
一会儿,她把盆放下来,冷水端完了。周远把袋子放在窗台上,菜的推给她,肉的留给自己。油条从中间撕开,一人一半。两颗鸡蛋一人一颗,在窗台边沿上磕开,蛋壳碎在手心里,剥掉,蛋白上还冒着热气。
“昨天说别带鸡蛋。”她接过半根油条。
“你不是也同意油条加鸡蛋了,一百分,而且这不是鸡蛋,这是茶叶蛋。”
“哟,白马非马都来了。”
她把茶叶蛋剥了,从中间掰开,蛋黄挑出来放在油条上,一口咬下去。油条的脆和蛋黄的粉混在一起,嚼的时候她连眼睛都眯着。
“不嫌噎得慌吗?”他边说边递过去豆浆。
“还好,蛋黄挺水润的,而且这样好吃。”
“好吃最重要。”周远学着她的样子,剥开了茶叶蛋,举着一半的鸡蛋,把蛋黄递了过去。
“没必要。”
“我单纯不喜欢蛋黄而已。”
“那好,我收下了。”
“嗯。”她又就着蛋黄咬了一口,“明天如果还有油条,你让老板娘挑一根炸得老一点的,老一点的更香。”
“好。”
上午的单不多。星期三在KFC的节奏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日子。星期四叫“打仗”,星期五叫“收拾战场”,星期六叫“三十六块”,星期天叫“休息”。星期三什么都不是。
但今天星期三有了名字,后厨的门开着半扇。每个路过的人,小赵端着饮料杯、阿杰从取餐窗口接单、过来探班的店长,都会往那半扇门里看一眼。不是刻意看的,是被一种很轻的引力拉过去的。那个引力叫“有人在等一件事发生”。
中午,健康餐。周远拌酱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紧张,是注意力不在酱上。她的碗放在对面,盖子还没打开。她坐在他对面,把叉子拿起来,放下去,又拿起来。
“你吃不下。”他说。
“不是吃不下,是吃了以后会犯困。血液去胃里了,手指就慢了。”
“所以你打算饿着肚子端真油。”
“端完了再吃。”
他把她的碗拉过来,盖上盖子。“我给你留着,两点以后热一下。微波炉转三十秒。”
她没说话,但她看着他把碗端走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是那种“好的”的敲。一下,很轻。像在桌面上点了一个句号。
一点半,午高峰过了。堂食区的客人从两位数缩减到一位数,只剩一个货车司机,面前放着一杯可乐,冰块已经化完了。后厨的炸炉从午高峰的轰鸣里安静下来。吴姐把午高峰最后一锅原味鸡滤完油,放在架子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准备。”吴姐说,不是问句,是信号。
小赵从总配那边走过来,把出餐台的最后一排袋子码好。她平时走路是快的,今天慢了一拍。不是故意慢的,是经过后厨门口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阿杰坐在堂食区,面前的可乐没动,吸管插在杯子里,没咬。
周远站在后门口。不是门框旁边的老位置,是后门口正中间。那个位置能看到后厨的全部:裹粉台、炸炉、吴姐的背、林小满的手。
两点,后厨的门全部打开了。不是一道缝,不是半扇,全部。吴姐站在隔壁炸炉前,手里拿着一块生鸡块,正要往裹粉盆里放。她的位置是背对着林小满的,大概隔了三步。
三步够她在裹粉的同时听见铁锅被端起来的声音,但她不会回头。吴姐说背对是信任的最高形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林小满都存进了数据库。
林小满站在炸炉前面。铁锅在炸炉上,油已经热了,一百八十度。油面不是平静的,是微微在颤动,像一个人在呼吸。四块裹好粉的原味鸡在炸篮里,等着下锅。她先把炸篮推进油里,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不需要任何准备。鸡块入油,气泡涌起来,细密的,金黄色的,定时器开始倒数。
时间归零。
林小满把手放在铁锅的锅柄上。四个手指扣住锅沿,大拇指压住锅边,手腕不动。肩膀沉下去半厘米,不是紧张,是呼吸。吸进去,呼出来,然后她把锅端起来了。
油面纹丝不动。
她把锅端到滤网上方,倾斜。油从锅沿流下去,穿过滤网,落进下面的不锈钢盆里。四块原味鸡留在锅里,表皮是金黄色的,每一块的大小差不多,裹粉的厚度均匀。她把锅放下来。锅落在台面上,不是咣的一声,是很轻的一声,闷的,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你家的门。
全程大概十秒。
吴姐没有回头。
林小满把滤完油的锅放回炸炉上,下一锅鸡块已经在炸篮里等着了。她的手指扣住锅沿,大拇指压住锅边。手腕不动,这一次她端得更快,不是赶时间,是手指已经有了信心。信心不会让锅变轻,信心让锅的重量从“吓人”变成了“正常”。正常的东西不需要犹豫。
吴姐始终没有回头。但她的围裙,那条跟了她八年的、数不清有多少块污渍的围裙,在她裹完一块鸡块、把炸篮推进油里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回头,是肩膀动了一下,肩膀动的幅度大概只有两厘米。两厘米不够看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够让她知道:过了。
周远站在后门口。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不是紧张那种握,是那种“稳了”的握。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五点。林小满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裹粉,白的一块一块嵌在指纹的缝隙里。额头上有汗,不是往下淌的那种,是细密的,像一层很薄的露水。她走到后门口,站在周远旁边,后门口的风从加油站方向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傍晚的凉意。
“过了。”她说。
“我知道。”
“吴姐没回头。”
“她肩膀动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观察的这么仔细。
“油面晃了吗。”他说。
“没有。”
“手抖了吗。”
“没有。”
“心跳呢。”
“当然跳了,不然不成死人了,但没乱。”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围裙右下角那块浙江省地图旁边,今天多了一块新的污渍,不是裹粉蹭的,是真油炸的时候油星溅上来留下的。很小,大概只有一粒芝麻那么大,颜色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棕。
第一块污渍是粉,第二块是粉,第三块是油,粉和油不一样。粉是练习留下的,油是真正上手以后留下的。从粉到油,中间隔了冷水、温水、热水、和今天下午的十分钟。
阿杰从堂食区走出来,手里还是那杯可乐。他看了一眼林小满的围裙,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把手里的可乐放在窗台上。
“这杯给你。”他说,“员工价打的,一块钱。”
“为什么。”
“恭喜。”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她说谢谢。阿杰的道贺方式和他帮人拿围裙一样,不说废话,只做,做完了就走。
傍晚,她坐在后座,保温箱抱在手里。今天箱子里没有空,里面放着她从后厨带出来的那份健康餐,微波炉转过三十秒,盖子打开又合上了。她没在店里吃,她说要带回去吃,带回去吃和店里吃不一样,店里吃是员工餐,带回去吃是庆祝。
“明天星期四。”她说。
“打仗。”
“嗯。”
“你明天在哪个位置。”
“后厨,吴姐说端过真油以后,星期四可以进后厨帮忙了。不是训练,是正式帮忙。”
周远把车速放到走路的速度。她在后座说“正式帮忙”的时候语气和第一天说“等着”差不多,不往上,不往下。但“等着”是防守,防守是把别人推出去。“正式帮忙”是进攻,进攻是走进一扇门。从防守到进攻之间隔了一整个夏天。
公交车来了,尾灯在弯道上拐了一下,被树挡住了,红色的。周远站在站牌下面,明天星期四,她在后厨,端锅、裹粉、滤油。他会在取餐窗口等她敲台面。
咚,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敲法。不一样的是她敲完之后不用喊单号了,她知道他会来。他知道她会敲,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喊。不需要喊的关系叫默契。默契是一个很重的词,以前他不会用。现在他觉得刚刚好。
他骑上车,路过加油站,罩棚灯亮了。路过菜市场,包子铺还开着,里面亮着黄光。老板娘在揉面团,明天的第一笼,会是两个人的。明天早上的包子是肉的,豆浆不要糖,还有一根老油条。
明天她在后厨,明天他不用站在后门口看了,门全开的时候他就站在后门口。平时半扇的时候他站在门框旁边,不同的开门幅度对应他的不同站位。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安排过,但他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