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四。
早上到店的时候,周远发现充电桩两个口都被占了。不是平时那种占法,两辆车都充着电,但其中一个老骑手站在旁边,看见他过来,把线拔了。
“你先充,我这差不多了。”老骑手大概三十五六,周远见过他,暴雨那天也让他先充过。同一个人,同一种让法,星期四的老骑手有一种默契:今天是打仗,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把车插上电,站在后门口吃包子,包子是肉的,一块五,豆浆已经喝完了,不要糖的,在包子铺门口就喝完了。他现在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打卡,是在包子铺停一下,老板娘认得他的车,电动车前轮有点偏,碾路的时候声音一边高一边低。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两个肉的,一杯豆浆,不要糖。”她在他说之前就把袋子递过来了。一个人被记住以后,就不需要再点单了,跟收银系统自动归档一样,你不需要参与,它自己会记住。
店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星期四的KFC有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不是慌乱,是绷紧。每个人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但不是跑,跑说明失控了,星期四不跑,星期四只是把每一步之间的空隙缩短。小赵在总配和出餐台之间来回,两只手各端着一摞饮料杯,步伐比平时快但杯子不晃,她在KFC待了三年,练出来的不是手劲,是重心。重心稳了,端什么都不会洒。
后厨的门开着一道缝,周远从缝里看见林小满站在吴姐旁边。她穿着那条蓝色的围裙,不是新的了,上面已经有了第一块污渍。污渍在围裙的右下角,是裹粉的时候蹭上去的,一个不太规则的白印子,形状有点像浙江省的地图。吴姐说围裙上的每一块污渍都是一个星期四,林小满的第一块污渍是今天。
今天吴姐让她练温水,不是冷水,是大概四十度的温水,装在不锈钢盆里。温水和冷水的区别是:冷水你端不稳是因为手指没力,水晃了你知道是自己在抖。温水不一样,温水的温度会让手指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手指还有力气,但实际上肌肉已经在热量的作用下悄悄放松了。温水比冷水更难端,不是物理上的难,是心理上的,它会骗你。
林小满把盆端起来,四个手指扣住盆沿,大拇指压住盆边,手腕不动,盆平平地抬起来。水面晃了一下,不是手指抖,是温度的关系,温水的表面张力比冷水低,同样的晃动幅度,温水溅出来的概率更高。她把盆放下来,停了两秒,又端起来,第二次水面不动了,不是手指不抖了,是手指适应了温度的欺骗。
吴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的教学方式一如既往:不动嘴,只动眼睛。眼睛看着你的手,手稳了,她才开口。
“下次加热水,五十度。”
六个字,不是“不错”,不是“进步了”,是“下次加热水”,她已经在往下一个温度走了,温水稳了,就该热水了。热水过了就是真油,真油过了就是,她没往下说,但周远知道那个“过了”是什么:是自己出一锅。是吴姐信任地把一锅三百度的油和四块裹好粉的原味鸡全部交给她,转身去裹下一批鸡块,背对着她,不回头看。
中午,订单开始涌。星期四的中午永远是订单最多的时候,比晚上多,比下午多,显示屏上的订单不是往下翻的,是往下砸的。
出餐台上码满了袋子,小赵的杯子垒了三层,吴姐的铁锅在炸炉上来回,滤油、裹粉、下锅、出锅,四个动作轮流,每个动作不超过十秒。林小满在柜台和出餐窗口之间切换,前台是她,出餐也是她,她今天一个人顶了两个位置。
周远在取餐窗口等单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往出餐台上码袋子。一只手码袋子,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清订单,两个动作同时进行,不是天生会的,是练出来的。他想起了她第一天站柜台的时候,连“等着”两个字都说得焊在一起,现在她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手里的动作没有一个多余。
她把袋子往窗口一放,用手背敲了一下台面。
咚。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敲法,不一样的是她没喊单号。她不需要喊了,周远已经在窗口等着了,她知道他会来,他也知道她会敲。两个动作之间的间隔从十秒缩短到了零,不是时间变快了,是等待消失了。
下午两点,订单开始少了,星期四的下午有一个短暂的窗口,大概半小时,午高峰过了,晚高峰还没来,店里会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散,但眼前的活已经做完了。
所有人都趁着这半小时喘口气,吴姐坐在后厨门口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没喝,贴在额头上。小赵趴在柜台上,脸贴着台面,像在和收银机谈判,林小满站在后门口,看着加油站罩棚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铁皮。
周远端着一杯员工价的可乐走过来,一块钱,他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
“你今天顶了两个位置。”他说。
“小赵下午要去接小孩,她儿子今天学校有活动。”
“所以你帮她顶了出餐。”
“不是帮她,是排班就排了我两个位置。”
她把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吸管没捅,她是揭开盖子喝的,这个喝法不是常见的喝法,KFC的可乐配吸管,不配吸管杯盖也有直饮口。
但她两者都不用,不用吸管喝可乐的人,大概是因为吸管会让气跑得太快,可乐的气是可乐的灵魂,吴姐说的。吴姐有一次在员工餐的时候说过,快餐店里可乐总比外头卖的气足,不是因为配方不一样,是因为机器打出来的时候气压高。气压高,气就多,气多的可乐,第一口永远是最好喝的,吸管会延长气的逃跑时间,但也会让你错过最冲的那一口。揭盖子喝的人,追求的是第一口的冲劲。
“你手指怎么样。”他说。
“什么怎么样。”
“今天加了温水,比冷水难。”
“你怎么知道温水比冷水难。”
“我看见你把盆放下来了一次,第一次晃了。”
她把可乐放在窗台上,把手伸出来看了一眼,指关节上的茧还是那两小块贝壳,没有变大,但颜色比上个星期深了一点。从粉白变成了浅褐,茧的颜色和围裙上的污渍一样,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的印记。
“后天加热水。”她说,“吴姐说五十度。”
“五十度以后呢。”
“真油。”
两个字,不是“大概真油”,不是“也许真油”,是“真油”。没有修饰词,她的时间表上,真油已经排上了。
下午三点。周远送了一单到秀湖西,路过那个铺面的时候,装修工人正在往里面搬椅子,不是快递站的货架,是咖啡店的藤椅,椅背是圆弧形的,扶手缠着一圈麻绳。藤椅在咖啡店里很常见,轻,好看,坐久了不太舒服,不太舒服的椅子是为了让你别坐太久,喝完就走,翻台率才高。
他在门口停了三秒,三秒够他看到吧台上的咖啡机已经拆封了,银色的机身擦得发亮,上面的logo跟他上次在纸箱上看到的一样。墙上那层米白色的漆已经干了,吧台上方挂了一排暖黄色的吊灯,暖黄是咖啡店的颜色。纯白是快递站,米白是咖啡店,暖黄是咖啡店的灯,快递站不需要暖光,白的光效率高。
他拧了油门继续送下一单,这家咖啡店大概下个星期就开业,到时候秀湖西会多一家咖啡店。不是驿站,不是他的,但现在不是,不代表永远不是,他还在看。
傍晚,林小满下了班。她把后厨的围裙叠好放进包里,那块浙江省地图一样的污渍折在了最里面,她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周远已经在电动车旁边等着了。
“你今天不用等公交了。”他说。
“为什么。”
“我今天送完最后一单刚好往那个方向,顺路。”
“公交站也是顺路。”
“对,所以顺路。”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公交站和你回家的方向是反的。但她没说破,她现在不说破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不说破他的“顺便问的”,不说破他的“顺路”,不说破他每天在同一个位置等她下班。不说破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了,但帮你留着,留着的东西攒多了,就变成了默契的利息,利息不用每天取,存着,以后会有用的。
她坐上后座,电动车的后座不是用来载人的,是放保温箱的。他想把保温箱挪到前面,用腿夹着,保温箱夹在腿中间不太舒服,但不至于骑不动。
林小满没答应,伸手把箱子接过去了。
"我抱着。"
"抱着比夹着重。"
"重不了多少。你腿夹着箱子,刹车不好踩。"
两个人在一辆电动车上,中间隔着一个保温箱的距离,保温箱是空的,最后一单已经送完了。空保温箱的好处是轻,坏处是颠,空的保温箱在颠簸的路面上会跳,哐哐哐的,像一个在鼓掌的观众。
保温箱体积很大,后排的空间并没有太宽裕,林小满因此尽力往后坐,希望变形的箱子尽量少的压到周远,本就瘦的女孩因此看起来更薄了。
七月傍晚的光从秀湖方向照过来,把他们连人带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形状不太对,他的头、她的头、保温箱的轮廓,全混在一起了,像一个三头六臂的东西在非机动车道上往前滑。
“星期五。”她坐在后座上说。
“嗯。”
“星期五下午吴姐让我自己裹粉。”
“不是端锅。”
“先裹粉,裹稳了再端锅,吴姐说裹粉和端锅是两件事,但手是同一双手,手习惯了裹粉的力度,端锅的时候会更稳。”
周远没接话。她在后座上分析裹粉和端锅的关系,用的是跟分析铺面一样的逻辑,把两件事拆开,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然后用这个联系来优化下一件事,她的脑子里有一台永远在转的处理器,不是最快的,最快的处理器容易过热,她是不快不慢的那种,温度刚好,不跳闸。
到了公交站。她下了车,把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
“路过秀湖这么多次,你知道里面有黑天鹅吗?”她说。
“啊,黑天鹅?我多是晚上去的,还真不清楚。”
“那找天下班吧,去看看。”
“啊?”
“怎么了,不愿意吗?”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当然愿意,只是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林小满没有回话,只是把身子往后仰,头磕在保温箱上,笑得很甜。这次不是什么临界状态,维持的时间很长,奈何周远在开电瓶车,看不到她的表情。
前面路口转弯就是车站,公交从周远身旁擦过,这是林小满要坐的那趟,他下意识的看向后视镜,确认转向安不安全,正是这惊鸿一瞥,让他看见了。
周远没说话,毕竟公交车已经开到他前头去了,他得赶在车离开前面把林小满送到。
等两人到了车站,公交车已经停了一会了,万幸的是在傍晚最不缺的就是排队上车却磨磨蹭蹭的人。
“谢谢你送我,这天气走路确实不舒服。”林小满下了电动车,匆匆忙忙往队伍里挤。
她排在队尾,周远见还有时间便对着她喊了一句:“小满,可以多笑笑,很好看。”
林小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呆了两秒才转身,冲着他笑了笑,“好。”随后又转身回去。
她同往常一样刷卡,往后排走,坐在座位上,掏出手机,没有亮屏的手机映出林小满勾起的嘴角,她有些诧异,揉了揉嘴角,恢复了往常,没打开手机,她把手机正面朝下放到了大腿上,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这家伙。”
周远把保温箱重新放回后座,拧了油门。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包子铺已经关了,但明天早上还会开。明天是星期五,后天是星期六,三十六块钱的免费他现在不是很在意了,只记得周六的晚上,他很空,她也很空,因为周日是休息日,心态也会和平时不同。
他想,林小满的手后天应该不会练,星期六的她是早班,早上单不多,只有中午比较忙,又因为不会值班到五点,会避开晚高峰,星期六的下午又闲,她可以休息,这真好,人总需要休息。
他到家,停好车,客厅的灯还亮着,有个新暖壶站在茶几上,不锈钢外壳在灯光下反着一小块亮斑,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