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早上的天比平时暗了大概半格,不是要下雨,是云层厚了。嘉兴的夏天,云层厚不代表凉快,代表闷,热气被云扣在地面上走不掉,人在街上走像在蒸笼里散步。加油站的罩棚灯早晨还开着,感应器又一次被云骗了,以为天还没亮。
周远到店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不是故意早的,是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自己没注意到,从家里到包子铺到店门口,每一步都比平时多跨了几厘米。几步几厘米攒在一起,到店门口一看,早了十分钟,他把车停好,站在后门口吃完包子。
老板娘今天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眼神,是“你今天好像比昨天高兴”的眼神。他没解释,一个人被记住以后,连情绪都会被存档。
上午的单不多,星期五的上午永远是星期四的对照组,星期四上午你在备战,星期五上午你在收拾战场。出餐台上没有垒三层的杯子,显示屏上的订单慢慢往下翻,一屏一屏的,不急。小赵在总配那边擦饮料机,擦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吴姐从后厨探出头说你再擦机器就秃了,小赵说秃了才好,秃了就不用擦了。吴姐说你擦了三年的机器它都没秃,你比机器耐磨,小赵想了想,说这算夸奖吗,吴姐说算,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十点半,后厨的门开着,不是一道缝,是半扇。林小满站在裹粉台前面,吴姐站在她旁边,今天吴姐的站法不一样,平时她站在林小满的右手边,随时准备纠正。今天她站在侧后方,大概隔了半步,半步的距离意味着她不会再伸手了,看,但不动。这是吴姐的“你可以了”,不是说出来,是站出来的。
林小满开始裹粉。手是干的,她在端锅之前就擦过了,生鸡块从腌制盆里捞出来,沥一下水,丢进裹粉盆。手指在粉里翻一下,鸡块裹上一层面粉。拍三下,翻过来,再拍三下。全程不超过十秒。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她把裹好粉的四块鸡块放进炸篮,炸篮推进炸炉,定时器开始倒数。四块鸡块在油里沉了一下,然后浮起来,表皮开始冒细密的气泡,气泡从金黄变成深金,从深金变成焦糖色。定时器响了,她把炸篮提起来,滤油,放在架子上。四块原味鸡,每一块的大小差不多,裹粉的厚度均匀,表皮是金黄色的。
吴姐看了一眼,没说“可以”,说的是,“下一锅你自己来。”
五个字,跟第一次让她裹粉时一模一样的句式,“下一锅你来裹粉”,那次是教完之后把下一道工序交给她,这次是把整道工序交给她。裹粉从头到尾,没有人站在侧后方,她自己在裹粉台前面,手是干的,粉是匀的,拍三下,翻过来,再拍三下。计时器在倒数,她在等。
周远站在后门口看着,后厨的门开了半扇,他看到的不只是她的背影,还看到吴姐站在侧后方,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没喝,只是端着。吴姐端水的方式跟端铁锅一模一样,四个手指扣住杯底,大拇指压住杯沿,手腕不动。她端什么都是这个手势。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了八年,她的手已经不认识别的手势了。
中午,健康餐,周远拌酱的时候发现今天的酱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是吴姐给的,是林小满帮他加的。她现在有了一个新习惯:在他到店之前帮他打好健康餐,酱多加一勺。不是因为他要求了,是因为上次他说“酱不多”,她记住了,两个月前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记住了他的酱。
“今天裹粉自己来了。”他坐在她对面。
“只是第一锅,后面几锅吴姐还在看。”
“她站在侧后方,半步。”
“你怎么知道半步。”
“后厨的门开了半扇,我看见了。”
她吃了一口鸡胸肉,嚼了,咽了,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
“你站在那里看的时候,吴姐也看见了。”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但她把门推开了半扇,平时她只开一道缝。”
周远愣了一下,吴姐推开了半扇门,不是因为忘了关,是因为她知道他在看。一个人在KFC待了八年,后厨的门开多大她心里有数,一道缝是通风,半扇是邀请。邀请不是给林小满的,林小满已经在里面了,是给他的,让他在外面看到她,吴姐不说”她进步了”,她把门推开了半扇。
阿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是那杯冰块化了一半的可乐,星期四那杯早就喝完了,这杯是新的,但看起来和上杯一模一样。
他在KFC待了一年零两个月,每天的可乐都是同一杯,旁人会说可乐能有什么区别?可他每次打的可乐,不说数目几乎一样的冰块,连可乐的毫升都精确到了个位数的相似。他每次不是续杯,是重复,重复到一定程度,连冰块化掉的速度都差不多。
“你最近看后厨的门比看出餐窗口多。”阿杰说。
“我在看人。”
“我知道。”阿杰把吸管咬扁了。“上次我说你在看铺面,你说只是看。现在你在看后厨,你说在看人,下次你在看什么,看你自己?”
周远没接话,阿杰也没等他回答,他把可乐杯举起来,对着后厨的方向晃了一下,像是在敬一杯酒。然后他走了,不是回堂食区,是往后门口走,后门口的阳光还是那条线。阿杰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低头看鞋,今天他不用看,那双鞋底磨平了的鞋子还在脚上,还能穿。
下午他送了一单到秀湖西。那个铺面还在装修,门口搭了个木架子,工人站在上面往门楣上钉东西,大概是在装招牌的底框。底框是深绿色的,只钉了一半,旁边靠着一块还没拆封的亚克力板,塑料膜包着,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没停,还没到停的时候,还在装修的东西不用细看,细看是等它开业以后的事。
傍晚,林小满下了班,她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周远注意到她的围裙,蓝色的那条,叠好了拿在手里,不是放进包里。围裙右下角那块浙江省地图一样的污渍,旁边多了一小块新的,今天刚蹭上去的,裹粉的时候手指上的粉没拍干净,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新的污渍比第一块小,颜色更浅,像一个还没上色的半成品,两块污渍并排着,像浙江省的旁边多了一个缩小版。
“你围裙不放进包里。”他说。
“今天洗,吴姐说新污渍第一天要洗,不然粉渗进布料里就洗不掉了。”
“第一块洗了吗。”
“洗了,没洗掉。”
污渍是洗不掉的,这是吴姐早就知道的。她说“新污渍第一天要洗”的时候,不是在教她怎么保持围裙干净。是在教她:有些东西刚沾上的时候还能改变,错过了就永远在那了。
第一块污渍错过了,第二块她不想错过,围裙上的污渍只会越来越多,吴姐那条围裙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块了。不是懒得洗,是洗不掉了,洗不掉的和不想洗的是两回事。八年积累下来的污渍不是脏,是时间堆叠出来的层次。
他骑上车,她坐上后座。今天不用两人开口,林小满自然地把保温箱从他手里接过去,抱着。箱子的右下角抵在周远的背上,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背后有足够的空间靠。这个动作她昨天做了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第二次已经不需要解释了,身体自己会记得。
“昨天你说秀湖有黑天鹅。”他说。
“有,在湖西边比较常见,其次就是湖中心,我猜黑天鹅在西边做了窝。”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来嘉兴的时候,不是那次站了一会儿,是后来有一次休息日,一个人去走了走。湖西边有个九曲廊道,走到底是个小岛,这两处都是观景用的,容易看见天鹅。黑天鹅一共八只,四只大的,四只小的。”
她把黑天鹅的数量记得很清楚,八只,四只大的,四只小的。这不是路过的信息,是专门去数的。一个人在休息日绕着公园走,走到底,走了一圈,可能又一圈,走到了观景廊道上,把黑天鹅数了一遍。
那时候她刚来嘉兴,没有朋友,没有同事,没有每天在同一个窗口等单的骑手,她只有一份新工作和一个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休息日。她在那个休息日去了秀湖,绕着湖走了一圈,可能又一圈,找到了黑天鹅,数了它们的数量。八只,四只大的,四只小的。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存了几个月,从来没有被调用过,因为没有需要。没有人问过她秀湖里有什么,他是第一个问的,昨天她在后座上问他“你知道里面有黑天鹅吗”,不是在提问。是在把一件存了很久的东西从架子上拿下来,擦掉上面的灰,递给他看。
电动车在七月傍晚的街道上往前滑,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中间的保温箱在路面上投了一个方形的阴影。影子们看起来像两个人和一个箱子在一片金色的地上漂。
“明天几点。”他说。
“早班,六点到,下午没事。”
“下午去秀湖。”
“去看黑天鹅。”
“嗯。”
她没有马上回答,电动车拐了个弯,秀湖的方向在右手边。傍晚的光从湖面上反射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好看”的清楚,是那种“认真在想一件事”的清楚。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松开,像把一件折了很久的东西摊平了。
“好。”她说,“八只,别数错了。”
公交站,她下了车,把保温箱还给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公交车来了,尾灯在弯道上拐了一下,被树挡住了。
他骑上车,路过菜市场,包子铺关了,明天早上开门,到家,停好车。客厅的灯还亮着,新暖壶站在茶几上,旁边多了一杯晾好的白开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