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后一周,嘉兴的气温上了四十度。
不是天气预报报的那个四十度,是加油站罩棚底下那个温度计显示的四十度。加油站的温度计比气象局的准,因为它不关心“体感温度”和“可能伴有局部阵雨”。它只关心一件事:柏油路面上的热气有多少度。
气温四十度时,柏油路的温度可没那么仁慈,高到足以丢块牛排下去熟成,万幸人有鞋子穿,不至于走着走着变成煎人串,但人站在上面超过五分钟脚底板就会发烫。
加油员在罩棚底下站一会儿就得往便利店跑一趟,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吹一下挂在门口的风幕机。风幕机本来是给进门顾客吹灰的,被加油员征用了,每次跑过去把脸凑在出风口前面站十秒,十秒够了,够撑到下一辆车来。
KFC的空调又坏了一次,不是上次那个零件,上次换的零件还在转,是另一个零件。维修的人来了,检查了一下,说压缩机过热自动停了,“外面四十度,你让压缩机在外面晒着太阳运转,它不死谁死。”他在压缩机外面搭了一块遮阳板,不是专业的,是用废弃的广告牌折的。
广告牌上印着“全家桶立减十元”,他折的时候刚好把“十”字的竖折进去了,只露出那一横,从远处看,就是“全家桶立减一元”。小赵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广告好,一块钱买全家桶,明天就有人来排队。吴姐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说排什么队,你语文怎么学的,这是立减,不是只要,况且你把那竖拉出来,它还是十块。
堂食区的客人比六月少了,不是暑假没人,是太热了,热到蹭空调的人都不来了。在四十度的天出门蹭空调,路上的时间够把你晒脱水,到了店里灌两杯冰可乐,算下来可乐的钱比家里开一小时空调的电费还贵,蹭空调不划算。
这种事一旦被算清楚了,蹭空调的人就会急剧减少。留下来的只有真正需要炸鸡的人,或者家里停电的人,不是电路不好,是夏天用电量太大,偶尔跳个闸,跳闸了就全家来KFC坐着,一人一杯可乐,坐到供电恢复再回去。他们是夏天最后一批顾客,也是最忠诚的,不是忠诚于炸鸡,是忠诚于那台还在哼哼唧唧转着的压缩机。
下午两点,阿杰坐在堂食区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可乐,冰块已经全化了,可乐变成了室温的深棕色液体,上面浮着一层水珠。
他没喝,他把吸管咬扁了又吹开,咬扁了又吹开。这个动作重复了大概十几次,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气球打气。每次吹开的时候吸管会发出很轻的“噗”一声,不是气球爆炸那种响,是那种把嘴唇从吸管上拔下来的声音,湿的,黏的,像一个很小的问题被反复提出又被反复放弃。
“你嘴唇干。”周远端着健康餐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不想喝。”
“为什么。”
“可乐喝够了。”阿杰把杯子推开,“我这一年喝的可乐,够把秀湖填满,不开玩笑,算一下。一天两杯,一个月六十杯,一年七百杯。一杯五百毫升,七百杯就是三十五万毫升。三十五万毫升够不够填秀湖?不够,但够填一个洗澡盆。”
周远打开健康餐的盖子,开始拌酱,这个动作已经完全自动化了,手指知道酱在哪,知道从哪个角度翻能把最底下的酱裹到最上面的鸡胸肉上。他一边拌一边想,阿杰算可乐容量的时候用的是毫升,不是杯,一个人开始用毫升来估算自己喝了多少可乐的时候,他对可乐已经没有感情了。
“你最近下午不怎么跑单。”他说。
“跑够了。”阿杰说,“不是跑够了,是跑明白了。跑外卖这件事,跑得越多,赚得越多,但跑到一定程度以后你会发现,多跑的那几单不能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它只能让你变成更累的你自己。你知道累的自己和更累的自己的区别吗,累的自己还知道饿,更累的自己连饿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应该吃东西,应该和想之间隔了一整个夏天的可乐。”
他把吸管完全咬扁了,这次没有吹开。吸管瘪在杯子里,像一个被戳破的承诺。
“我以前每天都想辞职。”阿杰说,“刚来的头三个月,每天下班都想把骑手服扔进秀湖里,然后去火车站买一张回江西的票。那时候觉得跑外卖是临时的事,过渡一下,等想清楚了就回去,后来不想了,不是喜欢这份工作了,是懒得想了。懒得想比不喜欢更可怕,不喜欢说明你还在乎,懒得想说明你接受了。”
“那现在呢。”
“现在,”阿杰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吸管是由偏硬质的塑料制成,在他手里折了又折,就是没断,吸管被咬过的那个位置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像一段被破译了一半的摩斯密码。
“现在不想辞职了,但也不想一辈子送外卖。中间那个状态叫什么,你知道吗,就是你不是非走不可,但你也不是非留不可。你在这个地方,每天做的事都一样,但你知道这些事不会永远做下去,你只是还没找到下一件事是什么。”
周远把叉子放在碗边,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阿杰描述的那个状态他认识,他在大专退学以后的那几个月,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但知道不该继续睡下去。那个状态没有名字,不是迷茫,迷茫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阿杰知道自己在哪:秀洲区中石化加油站旁边的KFC,堂食区靠窗的位置,一杯冰块化掉的可乐。他只是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在哪,知道自己在哪但不知道去哪,这不叫迷茫,这叫悬停。像一只鸟停在电线杆上,不是飞不动,是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飞。
“我看你在看铺面。”阿杰说。
“只是看。”
“对,但你已经在看了。”阿杰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冰块在桶底砸出一声闷响。那个声音很沉,不是冰块砸塑料那种脆的响,是被桶底之前扔的纸巾和番茄酱包装纸垫住了,闷闷的,像有人在隔壁房间关了一扇门。“一个人开始看一样东西的时候,哪怕只是看,他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位置的人了。”
阿杰走出去了,后门口的阳光把他的人影拉成一条线。这条线每天都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人,同一个后门口,但今天那条线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门槛,是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那双鞋穿了快一年,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踩在湿地上会打滑。他没有换过,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还能穿”。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加油站罩棚的反光里,想,阿杰不会走的,不是今天,不是下个月。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还没找到下一双鞋,一双新鞋意味着你要承认旧的那双已经不行了。承认它不行了意味着你要往前走一步,那一步很轻,一双鞋的重量,但踩下去以后,路就不是原来的路了。
周远坐在位子上,面前的健康餐吃了一半。他在想阿杰说的话,“一个人开始看一样东西的时候,哪怕只是看,他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位置的人了。”他想到了秀湖西,那个铺面还在装修,电钻声从开始就没停过。
玻璃门上“已出租,装修中”的纸还在,但里面已经开始有形状了:吧台贴着左边的墙,台面上放了一台还没拆封的咖啡机,纸箱上印着某个咖啡豆牌子的logo。
不是快递驿站,是一家咖啡店。他今天上午送单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装修工人蹲在门口吃盒饭,安全帽摘了放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就骑过去了,不是不关心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他在看。看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让他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只关心保温箱温度的人了。保温箱的温度是你需要知道的事,铺面里装的是什么店是你想要知道的事,”需要”和”想要”之间隔的不是时间,是方向。
下午他送了一单到秀湖西隔壁那条街。路过那个铺面的时候放慢了车速,不是停下来,是把油门松了一下,给了自己大概三秒的观察时间。三秒够了,够他看到装修工人已经把吧台后面那面墙刷了米白色,不是纯白,是那种偏暖的白,咖啡店喜欢用的颜色。
纯白是快递站的颜色,米白是咖啡店的颜色,他拧了油门继续送下一单。这家咖啡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业,开不开得成也不知道。
傍晚,今天林小满没有练端盆,她的手需要休息,吴姐说训练不是每天都要加量,肌肉需要时间把练习变成记忆。
你端一百次,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再端,你会发现比前一天的第一次稳。不是因为第二天变强了,是肌肉趁你睡觉的时候自己整理了一遍。跟收银系统晚上自动结算一样,你不需要参与,它自己会把今天的数据归档。
吴姐还说,她自己的手也不是每天都端锅,星期三下午她休息,但她的手指还是会不自觉地做扣锅沿的动作。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的时候,手指会自己弯成扣锅沿的弧度,她老公有一次问她你在干什么,她说她在练端锅。她老公看了看她手里的遥控器,说那是遥控器不是锅,她说我知道,但我的手指不知道。
林小满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手上没有缠纸胶带,指关节的茧已经薄薄地覆盖住了之前磨红的那两块皮肤。茧还不够厚,但够用了,够用的意思是:端一盆水不会磨破,但要端一锅真油还得再长几天。她在等肌肉自己整理数据,她把手指摊开放在膝盖上,看着指关节上那两小块贝壳一样的茧。它们还在长,长茧的过程跟等公交车差不多,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但你知道它会来,你能做的就是在站牌下面等着,不着急。
“阿杰说他以前每天想辞职。”周远坐在她旁边。
“他跟我说过,刚来的时候,天天想把骑手服扔进秀湖里。”
“他说现在不想了,不是喜欢了,是懒得想了。”
“那不是懒得想。”她把膝盖上的围裙叠好,不是后厨那条,是前台的那条。前台的围裙跟后厨的不一样,薄,白色,上面印着KFC的logo。叠围裙的手法倒是相通的,对折,再对折,四个角对齐,边线压平。她叠围裙的动作已经不需要看手指了,手指自己会叠,“懒得想的人不会每天在同一个位置喝同一杯可乐,他只是还没想好下一件事是什么。”
周远想了想,林小满分析阿杰的方式跟她分析铺面一样,把信息重新排列,去掉表层的“懒得想”,留下底层的“还没想好”。她是对的,阿杰不是懒得想,他每天都在想,想可乐能填几个洗澡盆,想多跑的单能不能变成另一个自己,想那双鞋底磨平了的鞋子什么时候该换。
他只是还没把答案串在一起,答案是一条线,散落的信息是珠子,珠子够了,还需要一根线,阿杰现在还在找那根线。
“他开玩笑说电动车要卖给我,便宜算。”周远说。
“哼哼,你买吗。”
“我的车才买了不到三个月。”
“那不用买,他的车比你旧,前轮也是偏的,但偏的角度跟你不一样,你骑他的车要重新适应。”她说“偏的角度跟你不一样”的时候语气跟说“豆浆不要糖”差不多,都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她大概观察过阿杰的车,不是专门观察的,是每天站在后门口,看着骑手们来来回回,每一个人的车她都能认出来。周远的前轮声音一边高一边低,阿杰的前轮往左边偏,另一个骑手的刹车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吱吱声,像一只很小的老鼠在抗议车速。这些信息她从来不主动说,但它们都在她的脑子里,像收银系统自动归档一样,不需要参与,自动完成。
她把围裙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细,不是那种大拉链咔嚓咔嚓的声音,是那种小拉链轻轻滑过去的声音,像在说再见。
“明天星期四。”她说。
“知道。”
没有往下对,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包子、豆浆、健康餐、酱从底下往上翻,这些东西已经不在备忘录里了,在手上。手自己会做,脑子不需要参与,跟吴姐滤油一样,跟她叠围裙一样。
公交站,公交还没来,站牌下面还是他们两个人。七月的晚风从秀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那一点微凉的腥气,这种腥气他以前闻不到,以前他觉得秀湖就是一片水。现在他闭上眼睛也能闻出来秀湖在哪边,风的方向会告诉他,腥气在左边,秀湖就在左边,腥气在右边,秀湖就在右边,今天腥气在左边,左边也是公交站8路车来的方向。
“阿杰帮过我。”她说,“我从前台进后厨的那天,新围裙放在总配的库房里,我不知道在哪。他问我拿几条,我说一条,他拿了两条,说备用。”
周远没说话,他在心里给阿杰加了一条备注:帮林小满拿过围裙,拿了两条,说备用。这条备注放在隐形备忘录的哪个分区他还没想好,大概是共用的那一栏。共用的那一栏越来越长了:阿杰的鞋底、吴姐的遥控器、小赵被遮阳板逗笑的样子、加油员每隔十分钟跑去吹一趟的风幕机。这些人不是他和林小满的中间人,他们是这家店的地基,地基不动,上面的东西才站得住。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刷卡,往后排走,尾灯在弯道上拐了一下,被树挡住了。周远站在站牌下面,看着8路车的路线图,秀湖西那家咖啡店还在装修。阿杰的鞋底磨平了但还没换,她的手在休息,肌肉在趁她睡觉的时候自己整理数据。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间线上往前走,速度不一样,方向不一样。但偶尔,比如繁忙的星期四的包子,或者某个人帮你多拿了一条围裙,或者一块折错了的广告牌让全家桶变成了一块钱,这些线会碰在一起。碰一下,然后继续各自延伸,不是分离,是平行。平行比相交更长久,相交是碰一下就分开,平行是永远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但永远在同一个方向。
他骑上车,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风幕机还在嗡嗡地转。那个加油员站在罩棚底下,离下一辆车来大概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够他把脸凑在出风口前面再站十秒。十秒不长,但够一个人在大热天里喘一口气。
明天是星期四。包子,豆浆,健康餐,阿杰明天还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冰块化掉的可乐。他不走,不是因为懒得想,是因为他的鞋底还没磨到非要换不可的程度。
等磨到了,他会知道的,在林小满的手上长出足够厚的茧之前,在秀湖西那家咖啡店开业、经营、也许有一天撑不下去之前,在这家店的空调又一次坏掉之前,他们都在悬停。不是飞不动,是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