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单放上去的第二天,健康餐正式上了菜单。
不是替换了什么,是加在了最下面,原来菜单上最后一行是“玉米饮”,现在玉米饮往上挪了一格,底下多了“鸡胸肉能量碗,19.9元”。
那个位置不太好找,顾客点单的时候要看半天才能翻到,但林小满用一个荧光笔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箭头画得很细,不像小赵的感叹号那么用力,小赵的感叹号是喊出来的,她的箭头是指给你看的。两种表达方式的区别,大概等于江南摩尔的前台和中石化前台的区别。
周远中午点了健康餐,不是因为他想吃,他看了那个名字就没有食欲。“能量碗”,什么叫能量碗,吃完了能多跑几单吗。他点是因为林小满昨天放宣传单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到了,你得试。
员工价九块九毛五,他端着塑料碗在堂食区坐下,打开盖子。第一反应是:白的,鸡胸肉是白的,切成薄片,码在生菜上面,生菜是绿的,玉米粒是黄的。
三种颜色各占一块地方,中间浇了一道酱,颜色介于黄和白之间,像蛋黄酱被人倒了半杯水进去,还没来得及搅匀。整个碗看起来不像KFC的产品,KFC的东西应该是红的、金黄的、脆的、会在垫盘纸上留下油渍的。这个碗太安静了,像别人点的,不小心端到了他桌上。
他吃了一口,嚼了,又嚼了一口,然后放下叉子。
“怎么样。”
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自己的员工餐,老一套的鸡腿堡套餐,汉堡的包装纸已经被蒸汽浸软了一个角。
“像纸板。”周远说。
“纸板什么味。”
“没味,但嚼起来像。”
“那是因为你吃惯了油炸的。”
“你不是吗。”
她没回答,她把汉堡拆开,拿出生菜叶子翻了个面,那片叶子有一面已经软了,被汉堡的热气蒸的。她把软的那面翻到上面,看了一眼,然后盖回去了。
“久了。”她说,“炸鸡吃多了会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她说“两点以前炸货就软了”一样的语气,不往上也不往下,浮在中间,像一杯放到室温的白开水。但周远听出来了一层别的意思。
她在KFC待了快四个月,四个月的员工餐,不是她想吃什么是她只能吃什么。前台不能进后厨给自己炒菜,隔壁加油站便利店只卖泡面和薯片,外面吃完饭再回来算迟到。
所以四个月,午餐和晚餐,炸鸡、汉堡、原味鸡、薯条、蛋挞,循环播放,她的味觉大概比他的先一步吃腻了。
“那你明天试试这个。”周远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能量碗。
“你今天自己说像纸板的。”
“那是今天。明天可能不像了。”
“纸板明天还是纸板。”
“不是纸板的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还剩大半碗的鸡胸肉和生菜,“是吃的人的问题,今天我一个人吃,它就是纸板,明天两个人吃,它可能就不是了。”
她看着他碗里的鸡胸肉,看了大概一秒,不是半秒,是一秒,然后她转身回了柜台。
第二天中午,周远又点了健康餐。他端着碗在同一个位置坐下,角落那张桌子,能看到柜台也能看到加油站罩棚的那个位置。
现在这个位置已经默认是他的了,就像后门口默认是林小满下班站着的地方,店里有些东西不会写在排班表上,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打开盖子,今天碗里的内容一模一样:白的鸡胸肉,绿的叶子,黄的玉米,半杯水颜色的酱。他吃了一口,嚼了,还是像纸板,他继续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林小满从柜台后面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能量碗。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先把盖子打开。然后用叉子把鸡胸肉和生菜拌了一下,那个酱原来是可以拌的,他昨天没拌,一层一层吃的,所以越吃越像纸板。
酱拌开了以后整个碗看起来好了一点,至少颜色均匀了,不像昨天那样三种颜色各自为政。
“你拌了。”他说。
“你昨天没拌。”
“没人告诉我。”
“包装上写了,'食用前请搅拌均匀'。”
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底,碗底印着一行小字,确实写了,他昨天没看。
他吃东西从来不读包装,阿杰也是,大概所有骑手都是。包装上的字对骑手来说是多余的,骑手关注的是保温箱的温度、送到的时间、汤会不会洒。至于碗底的说明书,那是顾客的事。
“好吃吗。”他问。
她吃了一口,嚼了,咽了。
“不难吃。”
三个字,不是“好吃”,不是“还行”,不是“跟纸板一样”,“不难吃”在她嘴里翻译过来大概是“可以接受,下次还会点”。周远现在已经能自动把她的话往正面方向翻译了,跟翻译软件差不多,但翻译的对错取决于说话的人。
林小满的翻译规律是:否定词加一个中性词等于肯定,比如“不难吃”等于好吃,“还行”等于特别好,“我不要”等于再问一次。
“跟炸鸡比呢。”他说。
“跟炸鸡比的话,”她停了停,用叉子戳了一块鸡胸肉,“没那么腻。”
“所以你明天还吃。”
“明天不一定。”她说,“但后天可能。”
周远笑了,不是那种“你说漏嘴了”的笑,是那种嘴角自己往上翘的,他没控制,它自己上去的,林小满看见了,没有揭穿。她把叉子插在鸡胸肉上,低头继续吃。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在催餐和怼人中和对方说话。没有取餐窗口隔在中间,没有“等着”和“好了会叫你”,没有漏掉的番茄酱和化了的冰淇淋。就是两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两个塑料碗,碗里的东西都一样,她说“不难吃”,他说“你明天还吃”,她差点说漏嘴。
汉堡和原味鸡在旁边等着,它们是后来的事了。这一刻健康餐是主角。
吃完以后她把盖子合上,叉子放在盖子上,碗端去回收处,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酱,”她说。“拌的时候要从底下往上翻,不然底下的酱翻不上来,上面的肉还是白的。”
“你怎么知道。”
“吴姐说的,她在后厨试过了。”她把碗放进回收筐里。“吴姐说这个健康餐的配方,总公司的研发部发下来的时候,每个店试吃的人都不一样。有的店是店长试,有的店是前台试,我们店是吴姐自己试的。她说那个鸡胸肉腌了料,只是看不出来,白的东西都看不出来。”
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碗底剩下的那一点酱,白的东西都看不出来,他觉得吴姐说的不是鸡胸肉。
下午周远送了几单,有一单是新的地址,秀湖西边那个新写字楼。上次团餐的时候还是一栋半成品,今天去看,围挡拆了一部分,底商的门面露出来了,玻璃门还是关着的,“招商”两个字还在,但旁边多贴了一张纸,写着“快递代收点招租,面积30-50平”。
那张纸是新的,不像“招商”的纸那样晒黄了。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三十到五十平,够放快递架,不够开便利店。但如果把便利店缩小,只放一个冰柜,卖水、卖饮料、夏天卖冰淇淋,别人来拿快递,顺便买一瓶水。
他脑子里算了一笔很粗糙的账:这片五六栋楼,保守算一千户人,一千户人的快递,一天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件。一件快递代收几毛钱,加卖水的利润,算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租金多少。
他把电动车调了个头,继续送下一单。这个想法第三次出现了,第一次是刚来没几天的时候,第二次是团餐那天在写字楼门口,第三次是今天。
他想,一个想法如果出现三次还没消失,大概就不只是想法了。但眼下他还需要跑外卖,想法是想法,日子是日子,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不冲突。
回到店里快五点了,堂食区两桌人:一桌是两个中学生,穿着校服,面前摊了一桌子的薯条和鸡翅,大概刚考完试,在庆祝。
另一桌是个年轻男的,一个人在喝可乐,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眼睛没在看书,在看窗外加油站的加油员。加油员正在给一辆白色的SUV加油,动作很快,加油、拔枪、拧油箱盖、递小票,一套流程下来不超过两分钟。
这个人大概看了很多遍加油员了,但还是会看。无聊的人看什么都像在看电视。
林小满在柜台后面擦柜台,那柜台已经亮得能反光了,但她还在擦。周远觉得她擦的不是柜台,是时间。不忙的时候,时间是一块很黏的东西,粘在手上甩不掉,你得找一件事来把它切成小块,切成小块以后它才过得动。擦柜台就是切时间的一种方式。
“健康餐卖了几份。”他靠在柜台边上问。
“三份。”她说,“加上你的和你的是五份。还有小赵点了一份。”
“吴姐呢。”
“吴姐不吃,她说这个碗太小了,不够她下午在后厨撑到下班。”
“那五份算多还是算少。”
她把柜台边的纸杯码好,想了一下,“不算少,新东西刚上的头几天,一般都卖不动。过了第一个星期才知道。”
“你怎么知道。”
“店长说的。”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架子里。“店长说每样新品上来都有个'试水期'。试水期没人点,不代表不好,是顾客还没注意到菜单最下面多了一个东西。等有人点了第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第一个人最重要。”
“第一个人是谁。”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不会算吗。
“我。”周远说。
“对。”
“你昨天让我试,是为了让我当第一个人。”
“不是让你当,是你自己点的。”她把抹布在水槽里洗了一下,拧干。“你自己点的跟别人让你点的,不一样,你想试,才是第一个人。”
周远想了一下这句话。“你想试”和“别人让你试”之间隔着一个很微妙的东西,叫主动,她可以昨天直接跟他说“你点一份试试”,但她没说。她只是把宣传单放在出餐台上,让他自己看见,她给他的选择权,比她自己说的“你自己算”还要多。
他忽然觉得“第一个人”这件事不是随便做的。她在KFC待了四个月,新品上过几拨,玉米饮、蛋挞的新口味、某个季节限定,但她从来没当过第一个人。她习惯了等,等到别人试过了,她再看情况。这是她的方式:不冲在前面,也不落在最后,待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安全。
但健康餐的“第一个人”是她找来的,虽然吃的人是他。
“那你是什么时候试的。”他说。
“昨天晚上。”她说,“下了班以后。我自己买了一份,全价。”
周远愣了一下。员工吃店里的东西都是半价,但她下了班以后买,不能用员工优惠,下班以后的她不是“员工”,是“顾客”。一个前台,下了班以后,自己掏全价买了一份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好不好吃的新品。
“为什么不用员工价。”
“下班了就不是员工了。”她说,“下班以后,这家店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还买。”
她把抹布挂在水槽边上,挂得很整齐,抹布的两个角对齐,像她叠毛巾那样,边对边,角对角。
“想试。”她说。
两个字。不是“帮店长试”,不是“替顾客试”,不是“因为新品要推广”,就是“想试”。
她自己想试,不是因为谁让她试,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的,在晚上下了班以后,自己掏了十九块九,买了一份看起来像纸板的东西,想知道它好不好吃。
周远没说话,他想到了一个词,好奇,她在KFC待了四个月,对炸鸡和汉堡已经没有好奇了。但一份新的东西,不管它看起来多像纸板,能让她在下班以后自己掏钱买。这意味着她的“腻了”是真的,不是嘴上说说的腻,是已经腻到了愿意花钱换口味的地步。
“那你昨天晚上试的结果是什么。”他说。
“不难吃。”她说。
又是这三个字,但这次的意思不一样了,昨天中午她在他对面吃的时候说的“不难吃”,是对他的回应。昨天晚上她自己一个人坐在堂食区,或者站在后门口,或者端着碗在员工准备室,她对自己说的“不难吃”,是一个决定,决定了明天还要吃,后天可能也要吃。
“那今天中午你点的时候,”周远说,“不是因为我昨天说像纸板。”
“不是。”她说,“是因为昨天晚上我自己试过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今天中午端到他面前的那个能量碗,不是他劝的,是她自己决定的。他来之前她已经决定要吃了,她只是在等他一起。
六月的傍晚,太阳落得慢,加油站的罩棚灯还没亮,天还够亮,灯不用开。秀湖的方向能看到一小片橙色的晚霞,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天在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地面。周远把电动车推出后门口的时候,林小满正在关收银机,机器嘀了一声,屏幕暗了。然后她把柜台的灯也关了,台面暗下去,只剩后门口那盏过道的灯还亮着。
“明天星期三。”她在他身后说。
“知道。”
“星期三没什么特别的。”
“我知道。”
“那你还来吗。”
周远把电动车脚撑踢下来。星期三没什么特别的,没有三十六块,没有买一送一,没有新上的健康餐。如果星期三他还来,那跟星期一是一样的逻辑:不是冲活动来的。
“明天的健康餐,”他说,“你还吃吗。”
她站在后门口,过道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加油站罩棚底下,跟罩棚的影子叠在一起。
“吃。”
“那我也吃。”
她转身回了店里。白色工作服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周远拧了油门,车往前一蹿,后视镜里那片橙色的晚霞已经收了,天关了门。明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没什么特别的,星期三的健康餐,鸡胸肉还是白的,酱还是要从底下往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