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到底来了。
嘉兴的梅雨和天气预报说的不太一样。预报说“局部有雨”,但“局部”是哪里,从来说不清楚。
有时候你骑到秀湖北路是干的,拐进秀湖西路雨就倒下来,好像老天在按街区分配降水配额。
周远学会了一件事:早上出门看天,灰黄色就带雨衣,不是便利店那种一次性的塑料雨披,是公司发的,亮红色的,背后印着“宅急送”,套在骑手服外面,像穿了一件反光的救生衣。
鞋子换成拖鞋,袜子不穿,脚趾头露在外面,雨打上去凉飕飕的。第一个月他没这些装备,淋了几场以后学乖了。在嘉兴跑外卖,雨衣和拖鞋比头盔还重要,头盔是保命的,雨衣和拖鞋是保你不被自己身上的水淹死的。
六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四,不是第三个星期四,那个日子在骑手群里已经被念叨了好几天,因为天气预报说那天有暴雨。结果是第四个星期四先下了。天气这种事跟KFC的排班表差不多:你以为它按规律来,它偏不。
早上的天是灰黄色的,不是灰蒙蒙那种灰,是那种压得很低的灰,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盖了一层旧棉被。加油站的罩棚灯大白天也开着,不是忘了关,是天太暗了,感应器以为还是傍晚。加油员站在罩棚底下,没在外面抽烟,靠在柱子上,看着天,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十点开始下,起初不大,那种你可以在雨里骑五分钟不湿透的雨。
周远把雨衣从保温箱底下抽出来套上,拖鞋也换上了,他的拖鞋就塞在保温箱的夹层里,跟备用塑料袋放在一起。
送了第一单,回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雨衣上挂了一层水珠,一抹就掉。十一点开始变大,雨点从针变成了豆子,砸在加油站罩棚上,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嘭嘭嘭。罩棚是铁皮的,每一滴雨砸上去都是一声脆的,几千滴同时砸上去就像有人在上面不停地敲一架没调好音的鼓。
十二点,暴雨。
不是“今天有雨出门带伞”的雨,是天漏了一条缝往下灌的雨,雨不是一颗一颗下的,是一片一片往下泼。
风把雨吹歪了,歪的角度大概有四十五度,所以撑伞的人发现伞根本没用,雨不是从上面下来的,是从侧面过来的。
加油站的罩棚底下站了三个躲雨的人,都不是来加油的,一个是路过的外卖骑手,不是KFC的,是美团的,黄色雨衣裹在身上,兜帽压得很低。另外两个看样子是附近菜市场买完菜回来被截在半路的大姐,一人拎着一袋子菜,袋子在滴水,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比在菜市场的时候还精神。
订单开始涌,跟星期四的规律一样,下雨天的星期四比不下雨的星期四多一倍的单。
显示屏上的订单不是往下翻的,是往下砸的,每一张新单跳出来的时候机器都要嘀一声,连着嘀了十几下以后周远觉得那声音已经不是提醒了,是嘲讽。
后厨的吴姐站在炸炉前面,铁锅里滤着油,热气从锅边往上冒,碰到后厨的冷空气,后厨开了排风扇,雨水从排风扇的缝隙里溅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变成一团白雾。
吴姐的脸在白雾里若隐若现,但她的手还是稳的。锅还是那个锅,四块原味鸡在油里翻腾,定时器在倒数,吴姐看了看窗外,说了句什么,周远没听清,但大概意思是: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小赵在总配和出餐台之间来回跑,她今天跑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地滑。跑快了反而稳,走慢了容易滑倒,这是她在KFC待了三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她跑的时候两只手各端着一个袋子,像一只在雨里搬家的鸟。
周远送了三趟,三趟以后雨衣还是红的,那雨衣的料子比骑手服靠谱得多,水在上面挂不住,但他的脸、脖子、手臂全是湿的。
风把雨从侧面吹过来,雨衣挡得住头顶挡不住脸,头盔的边缘往下淌水,淌进领口,顺着脖子流到后背。雨衣盖不到小腿,雨水顺着裤腿往下灌,灌进拖鞋里,脚趾头泡在水里,指甲盖都有点发白了。拖鞋踩在电动车踏板上,每踩一下刹车,脚底就打一次滑。
他把电动车停在后门口,后门口有一小块屋檐,大概半米宽,刚好够一个人站着不淋雨。他站在那半米里,把雨衣脱了,雨衣外面全是水,脱的时候水珠弹了一地。
雨衣里面的骑手服倒是干的,只有领口一圈湿了。他把雨衣甩了甩,挂在车把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拖鞋里汪着一小窝水,脚趾头泡得发白,指甲盖像五颗被水泡胀的米粒。后门口的水泥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不是从他身上滴的,是从雨衣上淌下来的。
阿杰从他身后骑过来,把车停在旁边。阿杰的样子比他还惨,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报。拖鞋上溅了一片泥点,小腿上也有泥,大概是在秀湖北路那个低洼段踩了一脚水。他把雨衣脱下来,里面的骑手服腋下湿了两团,雨衣的接缝处渗水,这是所有骑手都知道的秘密:公司发的雨衣,头半年还行,过了半年接缝就开始漏。
“你今天第几趟。”周远问。
“第五趟。”阿杰说,“刚才在秀湖北路差点摔了,不是差点,是真的滑了一下,后轮甩出去大概半米。还好没倒,倒了餐就完了。”
“餐没事。”
“餐没事,人有事。”他把头盔夹在腋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今天的命是这辆破车给的。”
阿杰进去了,周远还站在后门口。雨还在下,罩棚上的敲铁皮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你不去注意它,它就一直在那,你一旦注意了,它就越来越大,大到你觉得它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你脑子里面敲出来的。
林小满从柜台后面看过来。
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转身去了员工准备室,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不是店里的纸巾,店里的纸巾是给顾客擦嘴的,不吸水。是她自己放在准备室里的毛巾,蓝色,边角磨得有点白了,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后门口,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那个骑手服,”她说,“回去拿吹风机吹,晾一晚上干不透。”
周远接过毛巾,毛巾是干的,摸上去有一点点硬,不是脏的那种硬,是洗了很多次以后棉线自己产生的那种质感,他把毛巾按在脸上,按了几秒。毛巾吸水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大概因为他脸上不止是雨水。
“你怎么知道晾一晚上干不透。”他说。
“吴姐说的,骑手服都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番茄酱在那边”差不多,不往上,不往下,浮在中间,但周远听出来了。第一天来的时候,阿杰转告了他这句话,吴姐说的,骑手服晾一晚上干不透,要拿吹风机吹。
那天阿杰骑车载他回家,在电动车后座上把这句话扔过来,跟扔一根没点的烟一样随意。今天这句话从林小满嘴里说出来,中间隔了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一句话从吴姐传到阿杰再传到他,变成了她直接跟他说的,省掉了两个人,距离不一样了。
他用毛巾擦了头发,然后把毛巾翻了个面,干的那面朝外,擦了手臂。擦到左手的时候发现食指上那道口子已经好了,什么时候好的他没注意,大概是上个星期,或者上上个星期,伤口好了以后手指上留了一道很细的白线,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他想,这份工作会在你身上留各种东西,有些是看得见的,有些不是。有些你以为永远好不了,比如那道口子,比如两个月以前刚来的时候那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感觉,但有一天你低头一看,它们已经不在了。
“进去吧。”她说,“后门口有风,站久了感冒。”
“你呢。”
“我在柜台后面,柜台后面有暖风机。”
暖风机是冬天用的,六月的嘉兴不需要暖风机,但她说了,他就不拆穿。他现在已经会了:她说的每一句听起来像理由的话,都不是理由。跟“酸的”一样,跟“不难吃”一样,跟“买一送一不吃浪费”一样,她说柜台后面有暖风机,意思是:你别站在后门口了,我看着难受。
他走进店里,堂食区的空调开着,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打在他半湿的领口上,凉意从脖子往下钻。
他在角落的桌子旁边坐下,他的桌子。
桌上放着今天的健康餐。林小满在他进来之前已经帮他点好了,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不是雨水,是热的。她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让后厨在他到店前两分钟出餐。
他打开盖子,鸡胸肉、生菜、玉米粒,原样不变。酱已经拌好了,从底下往上翻的,上面的鸡胸肉裹了一层薄薄的酱,不再像昨天那样白得发亮。不是他拌的,是她拌的。
他吃了一口,嚼了,外面的雨还在下,罩棚上的敲铁皮声还在继续。但嘴里的鸡胸肉是热的,不是KFC保温架上的那种热,那种热是维持的,维持久了就变成温的。这种热是刚出餐的,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她想让他吃一口热的。
堂食区没什么人,下雨天大家都点外卖,没人愿意出门。唯一一桌是个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牛奶没怎么喝,她看着窗外,大概在等雨停。
周远想,下雨天,全秀洲的人都在等雨停。老太太在等雨停了好回家,加油站的加油员在等雨停了换班,美团那个骑手在等雨停了继续跑单。只有林小满在等另一种东西,等他回来,等他把身上的水擦干,等他吃一口热的。
下午三点,雨终于小了。不是停了,是累了,暴雨下了一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终于把力气用完了,变成了小雨。小雨很细,细到你以为它停了,但伸出手去还是能感觉到。
周远又送了几单,路上积水的地方多了起来,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水花往两边溅,像船推开的水波。
秀湖北路有个低洼段,水积了大概半指深,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在轮胎底下往外挤,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洗了一遍,叶子亮得反光。
嘉兴的香樟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但暴雨之后的绿和晴天的不一样,晴天的绿是干的、安静的,雨后的绿是湿的、发光的,像叶子们集体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擦干。
回到店里快六点了,雨已经完全停了,天开始放晴,不是那种一下子全亮的晴,是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倒下来,金灿灿的一大片,像一个从来没见过光的人突然被聚光灯照了一下。
加油站的罩棚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穿过水珠的时候碎成了七八种颜色,在罩棚下面的水泥地上投了一小块彩虹。彩虹很小,大概只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林小满在帮保洁拖地,她已经下了班,灰色T恤换上了,头发还扎着,橡皮筋没断。拖把在堂食区的地上来回走,拖出一条一条的湿印子。今天地上比平时脏,下雨天,顾客的鞋底带着泥水进来,地板上的水渍干了以后会留下灰色的脚印,保洁阿姨一个人擦不过来。
“你不是下班了吗。”周远说。
“下班了。”她说,“但地还没干。”
她继续拖,拖把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周远走过去,把手伸出去。
“我来。”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拖把递给他。递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手,不是零点几秒,是一秒多,她的手是湿的,因为拖把的杆子上有水。也可能是他手上的雨水还没干,两种皆有可能。
周远接着拖。他拖地的技术大概不如她,拖把在他手里走不直,有时候往左偏,有时候往右偏,拖完的地面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再摊开的纸。但她没说“你拖得不好”,她只是站在旁边,把桌子上的花瓶往左边挪了一点,那个花瓶里插着一朵假花,已经在KFC的桌子上站了至少两年。
她挪完花瓶以后开始收盘子,把隔壁桌上残留的垫盘纸和番茄酱包装纸收进托盘里。
“明天。”她说。
“星期五。”
“嗯。”
拖把在地上来回,周远没接话。他等着她说下一句,他现在知道她说话有个习惯:先扔一个词出来,像钓鱼的浮标,看看水面上有没有动静。有动静她才往下说。
“星期五跟星期四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星期四打仗,星期五收拾战场。”
“不是,星期五是,”她停了,把最后一张垫盘纸扔进垃圾桶。“星期五是星期四和星期六之间的一天,它自己不忙不闲,但前一天的忙留在骨头里,后一天的闲又还没到。”
周远把拖把立起来靠在墙边,他想,她把星期五描述得跟自己的状态差不多,不忙不闲,前一天的忙留在骨头里,后一天的闲还没到。
她在KFC待了四个月,大概每天都是这种感觉:不是打仗的那天,也不是休息的那天,是中间的那天。中间的日子最难定义,星期四她知道该干什么,扛过去。星期六她知道该干什么,好好吃一顿免费的。星期五呢?星期五该干什么?
“明天中午,”他说,“健康餐还吃吗。”
“吃。”
“酱还是你拌。”
“你自己不会。”
“我会,但你拌的好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临界状态,维持了大概半秒。然后她端起托盘往回收处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拖把放回去的时候把拖把洗了再拧干,不拧干明天保洁阿姨要用的时候又湿又臭的,她不喜欢。”
她又补了一句,“那种情况下的拖把,洗完后再拖,地还是臭的,没人喜欢。”
她说完继续走,灰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连着消失的,是被她咽下的,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周远站在堂食区中间,面前是一片被他拖得不太均匀的地面,他把拖把拿起来,走了几步,他把拖把在水槽里面冲了又冲,最后拧干了水,很用力地拧干。水滴在水槽里,溅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
今天是暴雨天,他在雨里骑了大半天,手指上的凉意到现在还没散。不过这句话,“不拧干明天保洁阿姨要用的时候是湿的,她不喜欢”,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像林小满的话。关心一个人也好,表达自己也好,她从来不直接说,而是通过保洁阿姨的拖把转个弯,他学会了听懂这个弯。
他把拖把放回杂物间,杂物间的灯是感应灯,亮了大概三十秒,又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推门出来。
明天是星期五,星期五不忙不闲。星期五的健康餐,鸡胸肉还是白的,酱还是需要从底下往上翻,但明天不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