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五点半,周远的闹钟响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左边延伸,像一条迷你的河。
他之前没注意过,以前这个时间他还在睡。五点半的嘉兴,窗外还是一种灰蒙蒙的蓝,介于夜晚和早晨之间的颜色,大概可以叫“还没决定的蓝”。
他起来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客厅里他的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烧水,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你今天这么早。”
“早班。”
“早班不是六点半到吗。”
“今天早点。”
他的母亲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嘴上没问,脑子里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了,但她没追问。他的母亲的习惯是:你不说她就不问,但你说了她一定记住。
菜市场的包子铺五六点就开门,他到的时候老板娘刚把第一笼架上锅,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往外挤,白花花的一大团,像包子们在集体呼吸。
老板娘看见他,说今天这么早,豆浆还没好呢,他说不要豆浆,要两个肉的。老板娘夹了两个,装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两个?平时都是一个,他没解释,付了三块钱,把袋子揣在怀里。
骑到店里的时候六点过五分,天已经亮了一半,早上的天亮是一层一层剥开的,不像傍晚是一下子关上的。
加油站的罩棚灯还亮着,白色的,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面显得有点多余。一个加油员靠在机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KFC的豆浆,大概是这天的第一个顾客。
店里刚开门,灯只开了一半,那种半亮的店看起来特别安静,像一个还没化完妆的人。
林小满已经在柜台后面了,她穿着工作服,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不是因为店长在,是因为刚起床。一个人刚起床的脸是藏不住的,不管你怎么洗、怎么把帽子压低,刚起床的脸就是刚起床的脸。
“早。”周远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大概零点几秒的意外,不是他来了,是他来这么早。
“你今天不是早班。”她说。
“不是。”
“那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周远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塑料袋里面的热气在袋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两个包子挤在一起,把袋子撑出一个圆乎乎的弧度。
“肉的,一块五一个。”他说,“趁热。”
她看着那个袋子,大概两秒,不是半秒,不是一秒,是两秒。
“我跟你说过不要。”
“你说'我不要'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周远说,“跟说'酸的'不一样。说'酸的'的时候声音往下沉,说'我不要'的时候是平的。”
“你还研究我的声调。”
“没有,顺便听到的。”
她把袋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两个包子,大小差不多,其中一个稍微胖一点,老板娘夹的时候大概没仔细挑,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胖的那个拿了出来。
“这个归你。”她把胖的放在柜台边上,推了三厘米。
“为什么。”
“我吃不下两个。”
“那你还让我带两个。”
“你不是还要吃一个吗。”
周远拿起柜台边上那个包子,隔着塑料袋还是热的,不是烫,是刚好能感觉到它在散热的那个温度。
他咬了一口,包子是肉的,味道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但今天这个包子是他五点半起床骑了十五分钟车带过来的,所以它不是肉的,不对,它就是肉的。肉还是那个肉,面还是那个面,老板娘的手艺不会因为买的人多了就变,变的是吃的人。
林小满站在柜台后面吃包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拆一个很小的零件,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说了句“还行”,然后继续吃。
“还行”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大概等于别人的“特别好”,周远没戳穿。他现在知道了,她说“酸的”是甜的意思,说“我不要”是再问一次的意思,说“还行”是已经决定明天还会再吃的意思。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塞进嘴里,塑料袋揉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转了一圈,停了,她擦了擦手,把帽子重新往下压了压,这个动作大概是每天早上都会做一遍的,像在确认自己已经上好了发条。
“明天不用带。”她说。
“为什么。”
“明天你也是早班吗。”
“不是。”
“那你五点半起来就为了送个包子。”
“对。”
她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周远不用看也知道,在那个临界状态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去开收银机。机器嘀了一声,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星期几。星期二的第一个顾客还没来,堂食区的椅子还没翻下来,但收银机已经准备好了。
周远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他走出去的时候林小满说了句什么,他回头。她在擦柜台,那个每天早上都会擦的柜台,屏幕上的指纹擦掉了,明天会有新的。
“你明天几点。”她说。
“跟今天一样。”
“那带一个就行了。”
她说完继续擦柜台,手上没停,眼睛也没看他,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明天他还来,不是因为他自己要吃包子,他可以在包子铺吃完再来。
是因为她同意他来了,一个包子,不是两个。这意味着她不要胖的那个了,她只要一个,另一个他可以在包子铺自己吃掉,不用特意带过来,但她还是让他来。
周远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加油站的罩棚灯关了,天亮以后它们就下班了,加油员换了班,新的那个在检查油枪。
菜市场那边的声音开始传过来,卸货的、问价的、卖菜的扩音器里重复着“今天的青菜便宜了”。星期二的早上和星期一没什么区别,和星期三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周远觉得星期二是七天里最好的一天。
然后夏天来了。
不是一下子就来的,嘉兴的夏天不是那种按了开关就全亮的灯,它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先是你发现早上骑车不用穿外套了,然后是你发现中午的柏油路面上能看到热浪在颤,最后是你发现晚上回家的时候骑手服的味道比以前更重了,汗的比例从三分之一涨到了一半,再过几天,汗的比例涨到了三分之二,汽油和炸鸡加起来才占三分之一。
星期二的包子还在继续。每个星期二他五点半起床,带两个到店里,她吃一个,另一个推还给他。有时候推三厘米,有时候不推。
他学会了从放置的位置判断她当天的心情,但她从来不说“谢”字,她只说“还行”,或者“今天的面比上次软”,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包子放在柜台边上。包子放在柜台边上的日子,大概是她心情不错的日子。
除此之外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星期四打仗,星期五恢复,星期六三十六块免费,星期天偶尔有买一送一。
他和她之间的字数缓慢增长,从三十个字到四十个,从四十个到五十个,有时候倒退,她心情不好或者太累了就退回到两位数。但退回去的第二天总会补回来,像一种只有他注意到的分期付款。
六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周远到店的时候看见林小满正在往出餐台上放一张新的宣传单。白底绿字,上面写着“鸡胸肉能量碗,19.9元”。那个感叹号一看就是小赵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