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星期一

书名:爱卡餐小姐与总超时先生 作者:菜菜弗斯 字数:27846 更新时间:2026-06-28

  星期一早上的KFC和星期天是反的。

  星期天是强撑的,大人累了但还在撑,小孩还在跑但快没电了,店里的嘈杂声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突突突地不肯熄。

  星期一早上是空的,堂食区就一桌人,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豆浆和一盒早餐套餐,吃得很快,眼睛没离开过手机,大概再过十五分钟他就要出现在某个公司的打卡机前面。

  他吃完了,自己把托盘端去回收处,连纸巾都叠好了,这是个习惯了KFC流程的人,大概每周一都来。

  周远今天早班,他到店的时候充电桩两个口都是空的,星期一早上的骑手少,周末跑累了的还在睡,没跑累的也还在睡。他把车插上电,站在后门口把包子吃了,包子铺的老板娘今天没多给他一个,不是对他有意见,是星期一没有“多吃点”的心情,她自己的眼皮都还在跟星期天打架。

  他想,星期一是一种公平的累,星期六的累是透支的,星期天的累是还债的,星期一的累是前两天的总和除以二,还剩一半赖在骨头里不肯走。

  上午的单少得可怜,十点之前他只送了一单,一份早餐套餐送到秀湖北路的一个小区,收货的是个年轻女的,穿着睡衣,头发扎歪了,接过袋子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声音哑得像在跟自己道早安。

  周远想,星期一的早上,全秀洲的人都在跟自己的床谈判,谈判的结果各有胜负。

  十一点,他回到店里,林小满在柜台后面。星期一早上的她和周末的她也不一样,周末她是上了发条的,今天发条松了,但人还在走。

  她在擦那台收银机的屏幕,那块屏幕他每次来她都在擦,擦了好几天了,屏幕上的指纹还是比屏幕本身多。他想,前台的工作大概就是这样,你把一件事擦干净了,下一分钟它又脏了,你再擦,它再脏,你跟它之间没有胜负,只有一种安静的持久战。

  他走到柜台前面。

  “员工餐。”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在屏幕上按。

  “今天星期一。”她说。

  “知道。”

  “没有三十六块。”

  “知道。”

  “也没有买一送一。”

  “知道。”

  她的手指停了一拍。三个“知道”,一个比一个多余,第一个就够了,第二个是强调,第三个是告诉她:我不是冲着活动来的。

  “鸡腿堡套餐,十一块五。”她说。

  “跟前几天一样。”

  “你前几天的套餐里有蛋挞有冰淇淋,”她说,“今天只有鸡腿堡和可乐。”

  “够了。”

  她把小票推出来。周远掏钱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贴着肉,大概不是最近剪的,是一直都这么短。一个在前台干活的人,指甲长了会在屏幕上打滑,所以她不留余地,人给指甲不留余地,给钱留余地,周远想,她这个人身上的矛盾大概比她的排班表还复杂。

  “你笑什么。”她说。

  “我没笑。”

  “嘴角。”

  周远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他自己没发现。

  “没什么。”他说。

  她看了他半秒,然后转身去配餐,转身的速度,周远注意到了,没有比平时慢,就是平时的速度。但今天是星期一,没有活动的星期一,他用平时的速度等到了一次平时的转身,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平时了。

  他的餐好了,鸡腿堡,可乐,没有别的,他把托盘端到角落里坐下,堂食区又来了一个人,是加油站的员工,换班了下来吃点东西。

  他认得那件中石化的工服,和上周五啃玉米的是同一件,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件工服大概有好几件,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在同一个加油站进进出出,像一件衣服在轮流上班。

  周远咬了口汉堡。鸡腿堡的味道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甜辣酱的甜压过了辣,面包是软的,鸡肉是紧的。但今天他吃的时候在想另一件事:她说“跟前几天一样”,她记得他前几天吃了什么。

  第一天是鸡腿堡套餐,第二天是星期四太忙了什么都没吃,第三天是鸡腿堡套餐加橘子,第四天是三十六块免费的原味鸡加蛋挞,第五天是鸡腿堡套餐加两个甜筒,他吃了五天,她记了五天,一个前台每天点几百单,但她记得他每一单的内容。

  他想,这不是“记忆力好”能解释的,记忆力好是记住了所有单。她记住的是其中一个人的所有单。,两种记忆之间的区别,大概等于“您好”和“等着”之间的区别。

  十二点,阿杰来了。他星期天打了一天麻将,脸上的表情像输了,不是输了钱的那种输,是输了时间的那种输。

  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眯着的,看见周远,说了句“你今天怎么早班”,然后没等回答就去柜台点餐了,点完端着餐盘在周远对面坐下,啃了一口原味鸡,嚼了三下,开口了。

  “昨天冰淇淋吃了吗。”

  “吃了。”

  “一个人吃的还是两个人。”

  “两个甜筒。”

  “我没问你几个甜筒。”阿杰把鸡骨头吐在垫盘纸上,“我问你几个人吃的。”

  周远没接话,阿杰等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知道了你别装了”的笑,是那种“行吧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笑,他把剩下的半块原味鸡啃完,站起来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你今天早班,”他说,“下午可能要调你去江南摩尔,那边下午有个什么公司的团餐,几十份,人手不够。”

  “你怎么知道。”

  “群里说的。”阿杰把手机掏出来晃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名字叫“秀洲骑手群”,最后一条消息是“江南摩尔下午两点缺人,团餐,去的扣1”。下面已经扣了三个1。

  “你去不去。”周远说。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阿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窗外加油站的罩棚,周远认识这个表情,他第一天面试的时候,阿杰对折简历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把一扇门关上。

  “行。”周远说,“我去。”

  阿杰走了,周远在群里扣了个1,他想,江南摩尔,上次去还是第一天,阿杰带他去的,那边的取餐窗口排了四个骑手,前台说话都是用喊的。那边的林小满,不对,那边的前台不叫林小满,叫“那个用喊的”,他见过一次,嗓门穿透了两面墙。

  一点半,他骑车去了江南摩尔。

  江南摩尔这家KFC比中石化大一倍不止,取餐窗口前面已经排了三个骑手,出餐台上码着十几个打包袋,鼓鼓囊囊的,像一排穿了红白制服的炸药包。

  这句话是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想出来的,今天看到还是觉得像,有些比喻用一次就对了,用两次就是偷懒,但他不在意,江南摩尔这个地方不值得他想新的比喻。

  前台确实在用喊的,不是林小满那种“好了会叫你”的冷静,是“三号单!三号单在不在!不在我放一边了!”的那种喊,音量大概是林小满的四倍,耐心大概是她的四分之一。

  周远在窗口等单,团餐的袋子特别大,一个袋子里装五份套餐,拎起来沉甸甸的。他往保温箱里码袋子的时候想起吴姐说的,那个四个原味鸡的铁锅。

  江南摩尔的后厨,大概有四个那样的锅,同时开着,油不停地翻腾,中石化的后厨只有两口锅,两口锅养出来的吴姐端着铁锅像端着茶杯,四口锅养出来的后厨大概连端都不需要端了,有专门的架子,有专门的流程,人和锅之间没有那么多的肉搏。

  他送了三趟,团餐的地址是秀湖西边一个新盖的写字楼,说是写字楼,其实只盖好了两栋,旁边还有三栋裹在绿色的网子里,塔吊在上面慢慢转,像一头在找东西吃的铁长颈鹿,收货的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让他把十几份套餐放在前台桌子上,然后签了个字。

  周远送完第三趟,站在写字楼门口看了一眼周围,秀湖西这一片,去年还全是空地,今年已经立起来五六栋楼了。底商的铺面还是空的,玻璃门上贴着“招商”两个字,纸已经晒黄了,他想,如果有人在这里开一家菜鸟驿站,大概不用愁生意,这五六栋楼的快递总得有人收。

  然后又想,这个想法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来着,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一个星期以前,或者更久。一个星期在KFC里待下来,时间的感觉变了,不是按天过的,是按“星期四”“星期六”“星期一”过的,每一天有一种节奏,每一种节奏有一套对应的菜单和促销,他的时间变成了店里的时间。

  下午四点,他回到中石化店。

  充电桩只有一个口被占了,他把车停好,走进店里。堂食区两桌人,一桌是那两个总来的货车司机,今天在聊油价,说又涨了,加一箱多花十几块;另一桌是个老太太,一个人点了一份土豆泥,吃得特别慢,像是在跟时间谈判。

  林小满在柜台后面,她的午休已经过了,现在是下午班,她看见他进来,看了一眼。这个眼神周远认识,不是“你有什么事”,不是“你也知道”,是第三种。大概意思是:你回来了。

  “江南摩尔怎么样。”她说。

  “你听谁说我去了江南摩尔。”

  “群里。”她说,“秀洲骑手群,前台也在里面,调度发的,周远,江南摩尔团餐,三趟。”

  周远愣了一下,他在群里只发了一个“1”。但她看到了,她在群里不说话,只看,他想起上周五她说“昨天你嘴撇了一下”,这个人的眼睛长在柜台上,角度覆盖三百六十度,现在看来不止三百六十度,还覆盖了微信群。

  “那边前台说话用喊的。”他说。

  “我知道。”

  “你去过。”

  “去过一次,替班。”她把一叠垫盘纸码整齐。“那边的取餐窗口有我们两个大,出餐台有我们三个长,忙是忙,但不挤,我们这边小,忙起来人贴人,所以才容易吵起来。”

  这是周远第一次听她比较两家店,她的语气不像在抱怨,像在做一份客观的评估报告。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但觉得她做报告的样子很像一个经理,虽然她现在只是前台,穿着白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天说两百遍“您好”。

  “那边缺人吗。”他说。

  “怎么。”

  “随便问问。”

  “你今天是第一次被调过去吧。”

  “第二次,第一天也去过。”

  “第一天不算,第一天你是跟阿杰去的,不算正式调。”

  周远又愣了一下。第一天的事她知道,他跟阿杰去的江南摩尔。他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但她知道。

  “也是群里看到的。”她说,好像能听见他在想什么。

  “群里什么都记得。”

  “不是群记得,是聊天记录记得。”她看了他一眼。“你想查什么都能查到,比如你第一天跑了几单,最远送到哪里,有没有被投诉。”

  “我被投诉过吗。”

  “没有。”她说,“目前为止。”

  “目前为止”这四个字她说得特别轻,轻到好像在说“目前为止没有被投诉,但今天还没过完”,周远觉得这大概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用一种听起来像警告的语气告诉你一件好事。跟说“酸的”一个道理。

  五点半,陈店长进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工作服,不是便装,星期一她也上班。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但路线很直,从门口到柜台,中间没有在任何一张桌子旁边停留。

  这种走法周远见过,阿杰说前天刚知道店长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前夫,周远想,一个人到了中年,失去了婚姻和孩子的日常陪伴,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家店里,她走路的时候就不需要左右看了。

  陈店长在林小满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说了句什么,林小满点了一下头,店长陈又说了句什么,林小满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店长陈转身去了后厨。

  “店长说什么。”店长走了以后周远问。

  “说今天单少,说没问题,说明天要订一批新的可乐糖浆。”

  “就这些。”

  “还说我上个星期的排班可以调一下。”她说,“她问我想不想多上几个早班,早班加了钱,但早班要六点到。”

  “你怎么说。”

  “我说行。”

  周远看着她,她说明天六点上班的时候语气和说“番茄酱在那边”一模一样,一个从安徽来嘉兴打工的二十岁女的,站在柜台后面说“行”的时候,她不觉得这个字有什么特别的。

  早上六点到店,意味着五点半起床,五点半起床意味着昨晚下班回家洗完澡就得睡,她的一天不是在KFC就是在去KFC的路上或者在为去KFC做准备。而她说的好像是“今天天气还行”。

  “那你今晚几点睡。”

  “九点。”

  “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我知道。”

  她还有三个半小时,三个半小时里她要坐公交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明天五点半起来,再来一遍。

  周远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你早点回去”,比如“别太累了”,比如“你今天下班我骑车送你”。但他说出来的话和脑子里想的不一样,跟她说“酸的”一个道理,想说甜的话,说出来的偏偏是别的。

  “明天早上包子铺的包子,我可以帮你带一份。”他说,“我反正也要买早饭的。”

  她看着他,大概一秒,不是半秒,是一秒。

  “包子铺的包子不在员工餐范围里。”

  “我知道。”

  “也不在半价范围里。”

  “我知道。”

  “那你,”

  “我可以多买一份。”他说,“老板娘有时候多给我一个,明天如果多给了,那个多的归你,如果没多给,我买一份给你,反正包子不贵。”

  她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临界状态,这次它维持了大概一秒,没有收回去。

  “我不要。”她说。

  但她的声音在说“我不要”的时候,音调不是降的,是平的,周远现在知道了,她说“酸的”的时候声音是降的,往下沉的,像把什么东西按下去。今天她说的“我不要”,声音是平的,浮在中间,哪都不去。这种“我不要”不是真的不要,是一种输入法的联想词,她习惯了说“不要”,但这次她的声音没跟上。

  “随便你。”他说。

  她转过身去整理柜台后面的杯子,杯子的顺序是小的在上面,大的在下面,她重新码了一遍,码得很慢,大概在等他把这句话接过去或者换一句。但他没接。

  “包子。”她背对着他说,“什么馅的。”

  “肉的,一块五。”

  “知道了。”

  三个字,不是“行”,不是“好”,不是“谢谢”,是“知道了”,收到了信息,不确认也不拒绝,留一条缝。

  晚班,星期一的晚班比星期天还安静。堂食区到了七点就剩周远一个人,加油站的罩棚下面只有加油员自己在加油,他给自己的摩托车加油,加完了拧了拧油门,试了试声音,然后骑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了一道红线,很快被风吹散了。

  林小满下了班,她从后门出来,换回了那件灰色T恤,头发还是扎起来的,今天的橡皮筋没断。她经过堂食区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今天晚班到几点。”

  “九点。”

  “还有两个小时。”

  “嗯。”

  “那没什么人了,你可以早点走。”她说,“星期一晚上没人查岗。”

  她说完就走了,灰色T恤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加油站旁边的路灯下面,周远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大概五秒,她刚才是告诉他,可以偷个懒,林小满,一个把“可以吃”和“应该吃”的线划得比店里的规定还清楚的人,告诉他可以偷懒。

  他想,也许她给的余地不止一块五了,也许现在是一块五加一个包子,或者一块五加一个包子再加一句“可以早点走”。这些东西没法用数字算了,算到这里,阿杰说的话才算完全兑现:不数的时候,就不是好奇了。

  他把骑手服脱下来,叠好,塞进袋子里,充电桩的灯还是绿的,他的车充满了,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拐了一下秀湖。

  星期一的秀湖没有人,钓鱼老头星期一不来,星期一他们大概有别的事,或者星期一他们也需要休息,湖面是平的,路灯掉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想,星期一的秀湖和星期六的秀湖是同一个湖,但星期一它是他自己的,星期六它属于所有人,星期天它属于想事的人,星期一它只属于那些星期二还要早起但还是拐过来看了一眼的人。

  明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买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到店里给她。

  她没说“谢谢”,她说的“知道了”。这三个字比谢谢好,谢谢是一扇关上的门,“知道了”是一扇没锁的门,能不能推开看你自己。

  他拧了油门,明天是星期二,星期二比星期一好,星期二至少不是星期一了,但星期二的包子还是肉的,一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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