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KFC和星期四的KFC是两家店。
星期四的店是战场——前台在吼,后厨在炸,骑手在跑,每个人都在跟时间打架。星期六的店是动物园。
带小孩的家长把堂食区塞得满满当当,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把薯条插进冰淇淋里搅,孩子妈看见了,没管,大概已经放弃了。另一个小男孩在椅子上站起来了至少四次,每次都被孩子妈妈按回去,按回去又站起来,母子俩像在玩打地鼠。
周远十一点半到店,他今天本来是晚班,但昨天林小满说了“中午来”,他就中午来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三十六块免费不能浪费,但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三十六块免费是一整天的事,中午来和晚上来没区别。
真正站得住脚的那个理由他没敢往下想,不是怕自己想多了,是怕自己没想多。
他到的时候往柜台看了一眼,林小满在。今天她的“您好”是满额的——周末的顾客比平时更需要被温柔对待,或者说,更需要一个穿制服的人用温柔的语气告知“番茄酱在那边”。她正在帮一个带孙子的老太太点餐,声音跟对骑手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像收音机换了个台。
周远没急着点餐,他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旁边是一桌祖孙三代——奶奶在喂孙子吃土豆泥,孙子大概两岁,嘴巴张得比脸还大;妈妈在旁边刷手机;爸爸在啃一块原味鸡,啃得很慢,像在给这块鸡做最后的解剖。
周远想,这家人的星期六大概是从“不想做饭”开始的。然后又想,自己家的星期六好像也差不多,母亲每到周末就宣布“今天不烧了”,然后一家人开始纠结吃什么。他来了KFC以后这个问题解决了:每天都在吃KFC,不存在纠结。
柜台前面排队的人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
“员工餐。”
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帽子戴得比平时正,大概因为周末店长可能在。“三十六块以内,”她说,“自己算。”
周远看着菜单板,上面的数字他早就会背了,跑外卖跑了一个星期,哪样东西多少钱他知道得比后厨那锅油的温度还清楚。
但他故意在菜单板前面多站了一会儿,好像在认真研究,不是因为他需要研究,是因为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他可以不用说话,她也不能走。这种空白时间是他花了四天才学会的——跟她说你不是来催她的时候一样,你得先证明自己不是又一拨来挤她的人。
“一块原味鸡,一个香辣鸡腿堡,一杯可乐。”
她在屏幕上一项一项往里输,输到一半停了。“原味鸡十二,鸡腿堡十九块五,加起来三十一块五。还剩四块五。”
“再来一份薯条。”
“小份六块五,超了。”
“那不要薯条了。”
“还剩四块五。”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像在说:你是数学不好还是故意磨蹭,但她的嘴角没有往下撇——如果是三天前,大概早就撇到下巴了。
“四块五能买什么。”
“蛋挞,或者一份土豆泥还能找你五毛。还有——”她顿了顿,“一杯玉米。”
“玉米不要。”
“我知道。”她说。
周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中午,加油站那个人啃玉米的时候,你嘴撇了一下。”她的手指没停,在屏幕上把蛋挞输了进去,“跟小孩看见青菜一样。”
昨天,那个穿中石化工服的男人。周远当然记得,他当时确实撇了撇嘴,但那是撇嘴给自己看的。一个前台,在配餐、打饮料、擦柜台、跟那个拿着过期优惠券的男人解释第五遍的时候,还能看见堂食区角落里一个骑手撇了一下嘴。
他想,这个人的眼睛大概是长在柜台上的,角度覆盖三百六十度。
“蛋挞。”她说,把小票往台面上一搁。“三十六块,一分不多,你是算好的还是蒙的。”
周远接过小票:原味鸡十二块,鸡腿堡十九块五,蛋挞四块五,三十六块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原味鸡十二他知道,汉堡十九块五他也知道,但蛋挞四块五他是真不知道。所以严格来说是蒙的,但蒙对了。
“蒙的。”他说。
“那也行,不如说是更好了,蒙对了比算对了厉害,算对了是你应该的,蒙对了是你运气好,这世上运气好太重要了。”
这是林小满跟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一口气说了四十五个字,这还是去掉标点的,周远没数,是阿杰教他的,数的时候只是好奇,不数的时候就不是好奇了,所以他没数。但他知道这段话比昨天的话又多了几个字。
“等着。”她说。
这两个字周远听过很多次,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但今天的“等着”和第一天的不一样。第一天的”等着”是焊在一起的——每个字之间不留缝,螺丝拧死了。今天的“等着”松了,中间有道缝,大概能塞进一片纸。或者一个蛋挞。
他靠在柜台上等。周末的后厨比平时忙,不是因为单多,是因为单杂——小孩不吃辣,大人不要沙拉酱,老太太要热的不要凉的,每一单都有备注,备注比单子本身还长。
周远听见后厨传来吴姐的声音:“玉米没有了,跟前面说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锅铲磕在铁锅边上,那种声音很沉,像两个铁器在吵架,吵完了还得继续搭伙过日子。
他的餐好了,林小满把托盘推出来,上面码着三样东西:一块原味鸡,一个汉堡,一杯可乐,蛋挞另外拿纸盒装的,怕压碎。原味鸡还在冒热气,鸡皮上能看到细小的油泡在上面噼噼啪啪地炸,像一块炸鸡在跟自己聊天。
“刚出锅的。”她说。
三个字。不是“您的餐好了”,不是“原味鸡小心烫”。是昨天傍晚七点她说的最后九个字“两点以前炸货就软了”的延伸,穿过了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还在保质期内。
周远端到角落的桌子上坐下,那桌祖孙三代已经走了,只在他旁边的桌上留下一堆鸡骨头和一张皱巴巴的沾满了番茄酱的垫盘纸。
他把托盘放好,先啃了一口原味鸡,皮是脆的,咬下去的一瞬间嘎嘣一声,汁水溅到了嘴角。肉是嫩的,不是那种煮出来的嫩,是那种高温短炸之后把水分锁在里面的嫩,好像那块鸡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炸熟了。
他想起她昨天说的话,“两点以前,炸货就软了”,说得一点不错,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原味鸡。这是一块正在巅峰时刻的原味鸡,再过十分钟它就会软,再过二十分钟它就会凉,但现在,此刻,它是最好的,它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把一切都留给了周远。
他把蛋挞留到了最后,蛋挞皮是酥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中间的蛋液还微微在颤动,像一块刚睡醒的果冻,他咬了一口,觉得这个星期六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开始担心下周六还能不能这么好了,然后他跟自己说,先把这个吃完,下周六的事下周六再愁。
两点过后,堂食区开始空了。小孩们被家长拖走,椅子们终于不用再被站上去又按下来了,最后一个小女孩在店门口哭了两声,因为孩子妈没给她买第三个甜筒,她的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从另一边挤出去,像一阵没有人挽留的风。堂食区只剩几个蹭空调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喝了半截的可乐。
加油站的罩棚下面排了两辆车,一个加油员走远了,靠在一棵路旁边的老香樟树上抽烟,烟灰被风一吹,飘向KFC的方向。汽油味和炸鸡味混在一起,跟平时一样,像一首放了一整天的背景音乐,你不去注意它就听不见,但一旦注意了,就发现它一直都在。
周远看见林小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的午休到了,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份鸡腿堡套餐。她在堂食区站了两秒,扫了一圈,然后往他这桌走。
她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还没走。”她说。
“晚班。”
“哦。”
她把汉堡打开,没急着吃,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虽然嘴角什么都没有。周远觉得这大概是她站柜台站出来的肌肉记忆,一天说几百遍“您好”,说了几个月,有些动作就不是动作了,是一段写好了的程序,到了时间自动运行。
“三十六块够吃吗。”他问。
“够了。”她咬了一口汉堡,咀嚼的时候没看他,看着窗外加油站的罩棚。“我一般点三十四块五的,比你多留一块五的余地。”
“余地用来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就留着。”
周远想了想,觉得这很符合她的性格。免费额度都要留一块五的余地,好像不留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把柄。然后他想到自己刚才在菜单板前面故意磨蹭那几十秒,那也是余地,只不过他的余地和她的余地方向相反:她是往回留,他是往前挤。
“昨天那个橘子。”他说。
“嗯。”
“你说是酸的。”
她咀嚼的速度慢了大概半拍。
“我吃的那一半是甜的。”周远说。”同一个橘子,不可能一半酸一半甜,橘子又不是鸳鸯锅。”
她把汉堡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次嘴角确实沾了酱,擦的不是空气了。
“甜的。”她说,语气像在确认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整个都是甜的,行了吧。”
“那为什么说酸。”
“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不对吧?”
她把纸巾对折了一下,对折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阿杰面试那天对折简历,是把一扇门关上,林小满把纸巾对折,方向反的:把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第二天又会带一个来。”
周远愣了一下。
“什么。”
“说甜的话,你第二天又会带个东西来,第三天也是,我又不是水果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窗外加油站的罩棚。那个罩棚她大概看过一千遍了,但今天看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在放松,是在守一个什么东西。周远想,她守的东西大概跟她的三十四块五一样的性质:留一点余地,什么都不干,就留着。
“那说酸的话——”
“你就不会带了。”
“结果我还是带了。”
她没接话,今天他没带东西来,但他人来了,三十六块免费餐,中午来听她的建议吃刚出锅的炸鸡,比带橘子严重多了。
她把折好的纸巾放在托盘边上,拿起汉堡继续吃,咀嚼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但眼睛还是看着窗外。周远觉得她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想让眼睛把嘴巴没说完的事提前透露出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站起来,把托盘端去了回收处,走了一步,停住了。
“蛋挞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她继续往回收处走,白色工作服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柜台后面,周远想,她问的不是蛋挞。她问的是今天中午这顿饭,你满意了吗,你还会来吗,你说的”还是带了”是什么意思。三个字,装了三个问题。
新人的培训似乎还没完成,下午三点,周远送完一趟秀湖的单回来,看见林小满站在新人旁边,用她能发出的最小声音在教她认收银系统上的菜单分类。
新人是个小姑娘,大概十八岁上下,扎个马尾,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每戳一下都回头看一眼林小满,像在确认自己没把机器戳坏。林小满站在旁边,脸上维持着一个很稳定的表情,差不多是“我在等”和“我不急”的正中间。
周远靠在堂食区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他认识她四天,从没见过她这么好脾气。然后他想起阿杰在江南摩尔说的话:这女的对骑手和对别人,是两套系统。
他往前推了一步:不止两套,对顾客是一套,对骑手是一套,对新人是一套,对他是另一套。大概还有第五套,他还没见到。
新人终于学会了一个操作,马尾一甩,差点打到林小满的脸,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说了句“对的,就是这样”,语气里的耐心够盖满整个堂食区。
小姑娘下班了,走之前跟林小满鞠了一躬,深得跟拜年似的,周远看着小姑娘推门出去,走到柜台前面。
“你教新人挺有耐心。”他说。
“她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林小满正在收盘子,手上的速度没减,“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怕按错屏幕,怕找错钱,怕被客人问住,其实按错了可以改,找错了可以赔,被问住了可以问别人,但刚来的时候不知道,以为做错了就会被赶走。”
这是一个完整的段落,没有停顿,没有省字,没有“嗯”。四天来最长的一段话。
“那你刚来的时候怕什么。”
“什么都怕。”她把杯子码进回收筐里。“但我装得不怕。”
“装得挺像的。”
“你来得晚。头两个月一般人看不出来,久了,”她停了,大概是因为本来想说的是“久了就装不住了”,但说出来好像太长了,超出了她的预算。
“久了怎么样。”
“久了就真的不怕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装着装着,就成了真的,这事挺奇怪的。”
周远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她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被后厨、骑手、顾客三个方向同时挤,那时候没人教她怎么躲,没人帮她挡。她不是一个天生不怕的人,她是把怕藏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了,等不忙的时候,再自己拿出来掂一掂。
晚班没什么特别的。周末的晚班比平时安静,家长不会在晚上带孩子来吃炸鸡,堂食区只剩几个散客和一桌在等加油的货车司机。周远送了几单,都不远,最远的一单在秀湖北路,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包子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剩一把扫帚靠在墙上,像在替老板娘值夜班。
八点半,他回到店里,林小满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向后门口,那是她的老位置,星期四晚上站过,星期五晚上也站过。好像这个姿势变成了她下班前的一种仪式:站在后门,看着加油站的灯,把一天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周远跟过去,不是故意跟的,是去后门口拿充电器。好吧,是故意跟的。
“今天不算忙。”他说。
“嗯。”
“但还是累。”
“嗯。”
“你今天对新人说的话比对谁都多。”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加油站的罩棚,白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不是累,是另外一种东西。跟星期四晚上不一样,星期四晚上是打完了仗还剩骨头,今天是骨头上面多了一层什么。
“原味鸡好吃吗。”
“好吃。”
“脆吗。”
“脆的。”他说,“两点以前吃的,皮还是酥的,咬下去会响。两点以后不知道,大概软了。”
“那就好。”
她拧上瓶盖,水还没喝完,但盖子拧上了,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了。
“明天星期天。”
“知道。”
“星期天有冰淇淋买一送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所以周远看不见她的脸往没往左边偏。
冰淇淋买一送一。
一个人吃不下两个。
“那——”周远说。
“算了。”她没让他说完。
但周远听懂了,她不是算了,她是在给他留余地。跟她的三十四块五一样,留一块五,什么都不干,就留着。
她把水杯放在回收筐旁边,走回柜台。白色工作服的背影拐了个弯,不见了。
周远站在后门口,加油站的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一点点泥土的味道。秀湖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天黑了,路灯亮不亮跟他没关系了。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明天星期天。
星期天有冰淇淋买一送一。
一个人吃不下两个。
他想到了第三个更实际的问题:她喜欢什么口味的。
然后他又想到了第四个问题,阿杰说他完了的时候,他还没完全想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明白了。
完了的意思就是:有些人的话你开始在心里算了,算她今天说了几句,算她是主动说的还是被动说的,算她省了多少,又给了多少,算到最后,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在算。
他把充电器从后门口扯进来,给电动车插上,这台新车他骑了不到一星期,座椅还没磨出形状,刹车还偏硬,但有些事情不一定是旧的才好,新的也可以。新的有新的好处,比如电池耐用,比如刹车咬得紧,比如你对它还没产生什么不满。
回家的时候他绕了一下秀湖。
晚上的秀湖跟白天真的不是同一个湖,白天的秀湖是灰绿色的,被钓鱼老头和推婴儿车的妈妈围着。晚上的秀湖是一块黑色的玻璃,路灯掉在里面,一颗一颗,排列得比天上还整齐。他想,这大概就是秀湖的好处,白天它属于所有人,晚上它属于想事的人。
他在湖边停了车,没有熄火,只是把脚撑踢下来。湖风吹过来,把骑手服上的炸鸡味吹散了一点。
他在想两块五。
蛋挞四块五,她今天一次都没提”我还你”之类的事,但明天是星期天,星期天的冰淇淋买一送一,巧克力味还是草莓味,这个问题他想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好笑。
一个人,二十一岁,大专念了一半休学,跑了一个星期的外卖,手指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就坐在秀湖边上想冰淇淋的口味。
他拧了油门,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菜市场,包子铺的卷帘门还是关着的,那把扫帚还靠在墙上。明天早上它会回到老板娘手里,明天早上包子多给一个的惯例还会继续,明天是星期天。
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刷什么,看见他回来,说了句“今天比昨天晚”。
“星期六,单多点。”
“吃了没。”
“吃了,员工餐,三十六块免费。”
“那你多吃点啊,别省。”
周远想起那块正在巅峰的原味鸡,想起咬下去嘎嘣一声的脆皮。“没省,”他说,“吃挺好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他闭眼。
明天中午吃什么,明天冰淇淋什么口味。
两件事并排躺在脑子里,谁也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