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周远的手指头还在疼。不是那种疼得受不了的疼,是食指上那道小口子过了一夜之后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像身体在提醒他:昨天你干了件什么事来着。
他到店的时候阿杰还没来。星期四把所有人的电池都榨干了,充电桩两个口都空着,他给车插上电,恨不得也给自己插上,但人终究没有那么方便,周远站在车旁边把早上买的包子吃了。
菜市场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认识他了,今天多给了一个,“小伙子新来的吧,多吃点,瘦得跟什么似的”。他没说自己不是瘦,是那件骑手服显瘦。红色的,塑料布一样的,谁穿谁像根火腿肠。
前台已经有人在忙了,不是林小满。早班的前台是个他没见过的女的,年纪不大,戴个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跟林小满是两个物种。周远问她林小满今天什么班,圆框眼镜看了他一眼,说,你找她有事?
“没事。”
“没事你问什么。”
周远端着可乐在堂食区坐下了。他想,这家店的前台是不是有个培训,怎么在三句话之内让骑手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昨天跑的里程数,数字不小但他没概念,换算成嘉兴本地的距离大概是从秀洲骑到南湖再从南湖骑回秀洲,但他不是去南湖看红船的,他是在秀湖西边那几个老小区里绕了不知道多少圈,他想,昨天没白跑。然后又想,白不白跑这种事,在周四是不存在的,周四只有跑和不跑,跑完活着就是赢了。
十点钟,林小满到了。
她穿的不是工作服,是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她走进来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直接往后门方向走。经过堂食区的时候周远说了一句“早”,她脚步顿了一下,说了句“不早了”,然后拐进了员工准备室。
周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她这个人,每次说话的量是恒定的,昨天多说了几句,今天就得往回扣一点。
但她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有什么事”的眼神,也不是昨天的“你也知道”,就是看了一眼,意思大概是:你还在。
星期五的单量介于星期四和星期三之间,不多不少,像极了后厨那一锅昨天炸完后今天刚换上来的新油,不冷,但也不热。
周远上午送了五单,有一个顾客让他印象深刻,是个住在秀湖北路老小区的老太太,点了两份土豆泥,早餐卡可选的套餐里可没这种,她是单点的。
开门的时候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昨天也是你送的吧,周远说不是,昨天他没去过那栋楼。老太太说哦,那你们穿的衣服都一样,她接过土豆泥,塞给他一个橘子。“你们送外卖的,往往饮食不健康,多吃点水果,分给昨天那小伙子吧。”随后就不由分说地把门关了。
“可是我不认识昨天的人啊?”周远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个橘子,愣住了。
“那就给你认识的人吧,最好是个和你一样缺营养的。”门后传来老太太模糊的声音。
他把这个橘子揣在骑手服口袋里,鼓出来一小块,骑车的时候硌着大腿,他想了想,没掏出来。
中午回到店里,林小满在柜台后面。今天的堂食区只有两桌人,一桌是个带着笔记本电脑的男的,另一桌是加油站的员工,穿中石化的工服,一个人啃一份全家桶里的玉米。周远撇了撇嘴,他可不喜欢KFC的玉米。
林小满在擦柜台,擦得很仔细,那块台面她已经擦了至少三遍,但她还在擦。周远觉得她不是在擦柜台,是在给自己找件事做,不忙的时候,手里没东西比手里有东西更累。
周远走到柜台前。“今天的员工餐吃这个吧。”
“菜单价半价。”她知道周远知道,但还是说了一嘴。
林小满往屏幕里输入,周远靠在柜台上,兜里的橘子硌了一下。
“昨天那个可乐,”周远说,“你喝完了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停了很久,是那种正在输入的手指突然顿了一拍,然后继续按。
“喝完了。”
“好喝吗。”
“可乐有什么好不好喝的。”
“不一样。员工价的可乐一块钱,外面卖三块,一块钱的便宜不说,气还多,好喝。”
她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我说谢谢。”
“没有。”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的。”
她把小票往台面上一搁。“鸡腿堡套餐,十一块五。”
周远掏手机的时候兜里的橘子被带了出来,一路跑到柜台的另一头。林小满伸手截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哪来的。”
“顾客给的。”
“顾客给你橘子?”
“一个老太太,说我太瘦了。”周远一时嘴快,记错了事,说错了人。
林小满把橘子放在柜台上,推回来。推了三厘米。
“她大概不知道你一天吃多少炸鸡。”她说。
这是林小满跟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没有省字。主谓宾齐全,还有一个副词。
周远拿起橘子,说:“那这个橘子,算不算我今天额外挣的?”林小满说,算,比你送一单挣得多。周远说,送一单倒还是比橘子值钱。
林小满没接话,她转身去打可乐了。周远觉得她转身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然后想到,这应该不是慢,是没催着自己转。
下午他送了一单去江南摩尔那边,不是被调的,是那单本来就是往那个方向的。江南摩尔的前台还是那个用喊的,今天喊得特别响,因为有个骑手拿错了餐,两单搞混了。
那个前台的嗓门大概能穿透两面墙,周远在旁边等着自己的单,耳朵嗡嗡的。他想,林小满如果在这里干,大概三天就走了。然后又想,不对,依她的性格,大概会让前台先走。
回店的路上他经过了秀湖。白天的秀湖没什么特别的,水是灰绿色的,湖边几个钓鱼的老头,岸边经过了处理,为了防溺水,水浅得没不过小腿,故而老头们的钓竿特别长,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狗在追一只不肯飞起来的鸟。
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湖面,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想象,当时他想风会把秀湖的水面吹皱,但当时天太黑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是一片水,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记住了,他想,昨天想的不过是骗自己的,这块地方路灯亮得很,再晚都看得清水面,如果看不清楚水面,政府要睡不着了,他又想,应该是政府吧,大概是政府的不知道哪个部门负责。
回到店里已经快五点了,他把电动车停好,走进店里,看见林小满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不是那种“您好请问需要什么”的语气,也不是对骑手的“等着”,是第三种,她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解释为什么他的优惠券不能用。
那个男的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已经过期的券,但他坚持认为“我没有过期,是你们的系统有问题”。林小满解释了四遍,每一遍用的词都不一样,说明她在努力让这个人听懂。但这个人不想听懂。
周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那个投诉薯条软的顾客。林小满当时的处理方式是“稍等,我帮您重新配”,不吵,不解释,不废话,直接解决问题。但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是原则问题,过期就是过期,重新配一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她在解释,四遍了。
第五遍的时候她放弃了。她说:“先生,您的优惠券有效期到昨天,今天是星期五。”
“星期四不是刚过吗。”
“对,所以过期了。”
“那你不能通融一下?”
林小满看着他,那个眼神周远认识,是阿杰描述的借打火机那天的眼神。她不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通融不了,不是不想通融。是系统不让,店长不让,规章制度不让,你跟我说没用。
男的走了。没投诉,但走的时候嘴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小满看着他走出去,等玻璃门关上了,才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周远走过去。“刚才那个。”
“别说了。”
“我没想说那个。我是说你什么时候下班。”
她抬起头。大概半秒。
“七点。”
“那还有两个小时。”
“我知道。”
周远把手里的橘子放在柜台上。“之前和你说的,有个老太太给的,我吃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
“为什么。”
“人家的吩咐。”
林小满看着那半个橘子。用纸巾包着的,撕得不太齐,但包得很认真。“谁的吩咐?”
“老太太。”周远说,“她给橘子的时候说的,让我给个和我一样缺营养的,我是假瘦,你不一样,你是真瘦。”
“你中午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嘴快,说错话了。”
她拿起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她说。
但她的表情不是酸的。周远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表情,他认识她三天,见过的表情不超过五种:冷的、不耐烦的、顾客专用的微笑、累的、还有昨天那种“你也知道”。这个是第六种,不在他的数据库里。
七点的时候她下了班,换回那件领口松了的灰色T恤,从后门走了。经过堂食区的时候周远说“明天见”,她说“明天星期六”。周远说我知道,三十六块以内免费,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什么班。”
“晚班。”
“那你中午来,中午单多,鸡炸的勤快,总能遇见刚出锅的,要是过了两点,炸货就软了。”她说的一点不错,虽然有保温,但刚出锅的和保温着的区别可海了去了。
她说完就走了。周远坐在堂食区,面前放着半个橘子皮。他想了想她刚才那句话有多少个字,大概三十个。三十个字,他认识她三天,从两个字涨到了三十个字。
然而周远数错了,算上标点,这可有四十个字。
他在心里念叨,明天是星期六,星期六三十六块以内免费吃,星期六的炸鸡两点以前是脆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好消息,周远的嘴角挂着笑。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打卡,这次指纹一次就过了,机器没叫。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明明才来几天,好像机器叫一声才算正常,不叫反而少了点什么。
阿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今天心情挺好。”阿杰说。
“还行。”
“跟柜台那个说了话?”
“说了。”
“多少?”
“没数。”
阿杰把烟点上。“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开始不数了,数的时候只是好奇,不数的时候就不是好奇了。”
周远没接话。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新买的,电池是满的,不用抢充电桩,也不用等别人拔线。他拧了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后视镜里秀湖的方向有一片光,是晚霞落在水面上,金灿灿的,跟他想象里昨天晚上的路灯一样。
他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又想,她说的刚出锅的炸鸡,大概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