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早上，周远到店的时候发现阿杰已经到了。不是早到了一小会儿，是早到了很久，他的车已经充好了电，保温箱也扎好了绳子，正蹲在店门口吃一个包子。包子不是KFC的，是从菜市场那边买的，一块五一个，肉的。

　　“你怎么来这么早。”周远说。

　　“星期四。“阿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是星期四。”

　　周远后来才明白阿杰为什么早到，星期四的充电桩不是你用不用的问题，是你抢不抢得到的问题。晚来十分钟，四个骑手两辆车，剩下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充电桩发呆。

　　骑手平时都是把车开来，趁着不忙的早上充电，虽然可以家里充电，但谁不乐意省点钱呢？

　　车有电才能跑，车没电你就是个穿着红色塑料布站在加油站旁边的闲人，万幸的是，周远车子是新买的，家里充好电带过来的。

　　他到后门换了骑手服。昨天晚上洗的，拿吹风机吹了二十分钟，领口还是有点潮，穿上去的一瞬间，凉意从脖子一路爬到后背。他想，吴姐说的是对的，晾一晚上真的干不透。

　　前台已经有人在忙了。不是林小满——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的，三十出头，手脚快得像长了八只手，正在往出餐台上码早餐的袋子。码一袋报一个号，声音又脆又响，像是在菜市场不断吆喝却从不疲惫的电动喇叭。阿杰说那是小赵，总配的，星期四她会提前一个小时来。

　　“林小满呢。”

　　“还没到，她今天是中班。”

　　周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可能是昨天她说了那句“我没催”之后那个半秒的停顿——他记住了。

　　十点钟，订单开始进来了。

　　起初只是比平时多一点，多到周远觉得今天大概会比昨天忙，但也就那样。阿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急，还没开始。

　　十一点，出餐台上的袋子从三四袋变成了七八袋，小赵的两只手从“快”变成了“看不清”，取餐窗口开始有骑手趴着了。

　　十一点半，周远送完一单回来，发现店里的堂食区坐满了。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坐满，是每张桌子都有人，有人在等餐，有人在吃，有人吃完了不走——外面加油的司机进来蹭空调，点一杯饮料坐半小时。

　　加油站的罩棚下面排了一溜车，韩红正在扩音器里唱“天路”，但没有人认真听。

　　十二点，显示屏上的订单开始暴躁起来，那份暴躁不是一屏一屏地翻，是瀑布一样往下刷，刚跳上去的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后面的顶下去了。

　　出餐台上已经放不下了，小赵开始把袋子往旁边的备餐架上码，码了一层又一层。有人点了六份全家桶，小赵码完骂了一句，“这家人是不过了吗”，然后又去拿下一袋。

　　后厨的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挤出来，带着炸鸡的油味和烤盘的焦香。周远看见吴姐的侧脸——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炸炉前面，一只手端着那个四个原味鸡的铁锅滤油。锅很重，但她的手很稳，像端着一杯茶。

　　而林小满是十一点四十到的。

　　当时周远正在取餐窗口等单，转头看见她从前门进来，一边走一边系工作服的扣子。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说了句“让一下”，然后钻进柜台后面，跟小赵并排站着。小赵把出餐台交给她，自己转头去补货。

　　从那一刻开始，周远的每一单取餐都是林小满经手的。

　　她没空说“好了会叫你”。她连“好了”都不说了。配好的袋子往窗口一放，用手背敲一下台面，接着就是单号，“幺七九！”“咚”，“幺八三！”“幺八四！”“咚咚”，周远发现自己在数她敲了几下。

　　下午一点，阿杰从江南摩尔那边回来——那边也爆了，他被临时调过去送了四单，又调回来。他回来的时候骑手服湿透了，不是雨水，是汗，他站在后门口灌了半瓶矿泉水，跟周远说了一句“我今天的命是这瓶水给的”，然后又骑出去了。

　　两点，一个顾客在前台闹，说等了二十分钟，说薯条软了，说要投诉。林小满站在那听完，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很精确的刻度上，差不多是“我在听”和“我已经听够了”的正中间。

　　等顾客说完了，她说了句“稍等，我帮您重新配一份”。语气和昨天对骑手说“等着”一模一样。顾客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连吵都不吵。

　　周远在旁边看见了，他想，她不是在忍，她是在省——把力气省下来做下一件事。

　　三点过后，订单开始慢了，不是没了，是像暴雨转小雨，还在下，但不那么砸脸了。周远跑完最后一单回来，把电动车停在充电桩旁边，充电桩两个口都占着，他等了一会儿，一个老骑手拔了线让他，“你先充，我下班了”。老骑手大概三十五六，周远没见过，可能是早班的。

　　“星期四都这样？”周远问。

　　老骑手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说了一句：“星期四？今天算轻松的。去年圣诞节，我从早上十点骑到晚上十点，中间吃了一块原味鸡，还是边骑边吃的。”他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年轻人，下个月暑假，那才是真的打仗。”

　　老骑手走了，周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的肩膀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之后变得不会再变形了。

　　打烊的时候快十点了。

　　堂食区的客人走光了，只剩两个骑手和一个前台，阿杰趴在一张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像在和这张桌子谈判，小赵的围裙解了一半，靠在柜台边上喝一杯水，喝得很慢，像每一口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后厨的灯还亮着，吴姐在做最后的清洁。

　　林小满站在店门口，靠着玻璃门，她没玩手机，没喝水，就那么站着，看着加油站罩棚上的灯。灯是白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累，累，累，但那种累不是散架的累，是刚打完仗的累，骨头还在。

　　周远托小赵打了一瓶冰可乐，员工价，一块钱。他走到门口，把可乐递给她，林小满看了一眼，没接。

　　“一块钱。”周远说。

　　“我知道。”

　　“请你。”

　　她接过去了，吸管一捅，嘬了一口，又嘬了一口，没说话。泡沫在瓶子里滋滋响，快餐店里可乐总比外头卖的气足。

　　加油站的罩棚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明天星期五。”周远说。

　　“嗯。”

　　“星期五忙吗。”

　　“比星期四好。”她拧上瓶盖，“比星期三差。”

　　周远想了想。“星期三是不是最闲的。”

　　“嗯。”

　　“那周末呢。”

　　“周末是另一种忙。”她把可乐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周末来的都是带小孩的，小孩点餐慢，付钱慢，吃也慢。但你不能催，你催了小孩哭，哭了大人投诉，所以周末不是身体累，是——”她停了一下，把尾字拉的很长，好像在找词。

　　“是心累。”周远说。

　　她看了他一眼，大概半秒。那个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好了会叫你”，今天是“你也知道”。

　　阿杰在店里喊了一声，说走了，周远说好。林小满把可乐拿起来，转身回了店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骑车看路”，语气像是随口扔出来的，但扔得很轻。

　　周远开在阿杰身旁，身后是空保温箱，两人开得很慢。电动车拐出加油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门还亮着，红白招牌下面的玻璃门上，映着一个白色工作服的影子，正在关门。

　　“今天她跟你说什么了。”阿杰在前面问。

　　“说了骑车看路。”

　　“四个字，挺好。”阿杰说，“这可比昨天多了一倍。”

　　周远没接话，他知道，风会把远处秀湖的水面吹皱一小片，但天太黑了，看不见。

　　趁着等红灯的时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上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不疼，但摸得到。他想，这份工作会在你身上留各种东西，有些是看得见的，有些不是。

　　明天是星期五，后天是星期六，能三十六块以内免费吃。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星期六的员工餐，林小满一般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