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腿肠

书名:爱卡餐小姐与总超时先生 作者:菜菜弗斯 字数:6134 更新时间:2026-06-24

  周远领到骑手服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了摸料子,他照了下镜子,看见自己像根会骑电动车的火腿肠。

  衣服说不上什么材质,滑溜溜的,像把塑料编织袋改成了衣服。红色上衣,黑色裤子,胸口印着“宅急送”,字体是斜的,大约想制造一种速度感。但印在这种料子上,速度什么的先放一放,先想想透气的事。

  阿杰已经把那层塑料布套身上了。他揪了揪领口,说了句这个夏天有你受的,语气像在预报天气。

  阿杰大名叫赵文杰,江西人,来嘉兴四五年,二十三,比周远大两岁。脸黑,牙白,不说话的时候站在那像块炭,一开口炭就着了。

  周远面试那天排他后面,阿杰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简历,说大专没念完?周远说嗯。阿杰说我也是,然后把自己那份简历对折了一下——对折是个很微妙的动作,不像折纸,像把什么东西关上了。

  周远没看清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学历,后来也没问。两人本应该同一天上班,后来周远处理了一段时间突然冒出来的家事,好悬没把工作搞丢。

  领衣服的地方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门牌上写的是“员工准备室”,实际就是一个过道加了两扇门。墙上贴着排班表和一张过了塑的操作规范,地上摞着几箱没拆的可乐糖浆。就这几箱糖浆,够全秀洲的人喝一个夏天,前提是你得把可乐兑出来。

  靠墙的塑料凳上搭着一件外套,看样子已经在糖浆箱子上经历了至少一个季节的沉淀。周远换好衣服,路过一面半截镜子,往里看了一眼:红色上衣,黑色头盔。他觉得自己像一根会骑电动车的火腿肠。

  阿杰靠在门外,递过来一根烟。周远说不抽。阿杰自己点上,说那你省钱了,这个店不包烟,不包饭,包的就这套衣服,还是从工资里扣的。分两个月,一个月五十。头盔公用,上一个戴它的人可能三天没洗头。

  周远把头盔摘下来看了一眼里面,阿杰说别看了,看完了你更不想戴。周远又戴回去了,他没说话,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他打算给自己买顶帽子,这就好像前辈那样,他无师自通了。

  这家KFC在一个中石化加油站旁边。汽油味常年飘过来,和炸鸡的油香搅在一起。时间长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回家脱下来的衣服上两种都有,像一家店和一座加油站结了婚。

  小店不大,点餐区摆七八张桌子,后面是后厨和总配,右边开了个取餐小窗专给路过的车子。电动车停在店的侧门旁边,第一天周远没轮上车,阿杰说老骑手占着,你先跟我跑。

  阿杰的车是自己的,周远心里明白,自己也该买了,说是包车但僧多粥少,况且公司的车太老了。

  阿杰的电动车自己改过,后架上绑个保温箱,用绳子扎了三道,周远问为什么扎这么多。阿杰说原装卡扣松过一次,半路箱子差点掉下来,里面是两份全家桶。

  全家桶要是洒在路上,他大概会直接把车骑进秀湖,从此在湖底送外卖,因此阿杰每次出车前都重新扎一遍绳子,像给保温箱系安全带。

  两人跑了一下午。跑外卖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你骑着一辆电动车在大街小巷之间穿梭,目的是让一袋炸鸡在还热着的时候到达另一个人手里。你不是周远,你是一个会动的保温箱。

  顾客不在乎你长什么样,他们只在乎包装袋上那个时间,超了就投诉。阿杰有次被罚了五十,因为原味鸡送到的时候“不脆了”。不脆了,三个字,值五十块钱。阿杰对着电话差点把那句话骂出来,忍住了,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再罚一次就停班。

  跑到第四单,阿杰接了个电话,挂了说转去江南摩尔,那边爆单了。原来骑手不固定守店,哪家缺人调去哪家,你以为你是中石化的人,其实你是整个秀洲区的人。

  江南摩尔那家KFC比中石化大一倍不止,取餐窗口排了四个骑手,出餐台上码着七八袋打包好的外卖,鼓鼓囊囊像一排穿了红白制服的炸药包。周远看傻了。阿杰说这里前台和骑手说话都是用喊的,你得习惯。

  下午三点回店。阿杰说去柜台点员工餐,菜单价砍一半,可乐特殊,一块钱。星期六三十六块以内免费,但今天不是星期六。周远走过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的。

  白色工作服,领口蓝边,帽檐压得低,露半张脸,脸瘦。正在往屏幕里输东西,手指头敲得很快,那种节奏不是熟练,是这台机器欠她的,她正在讨回来。

  周远报了员工餐。她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报了个数。十一块五。掏钱,找零,全程没看他一眼。他把零钱揣进口袋,问了一句:“你是老员工?”

  “三个月。”

  那语气不像在说三个月。像在说三十年。

  “我叫周远,新来的骑手。今天第一天。”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她把找零的小票往台面上一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骑手服还是干净的。新到标签印子都没洗掉。需要问吗。

  周远还没来得及想下一句,取餐窗口的铃炸了。一个骑手趴在那喊三号单好了没有,林小满转头对着出餐口:“好了会叫你。”四个字,每个字之间没有空隙,焊在一起的。然后她转回来,看着周远,好像在说你也一样。

  周远端着他的鸡腿堡和可乐在堂食区坐下了,阿杰已经坐在那边啃一块原味鸡,啃得很投入,脸上的表情像在和这块鸡谈心。

  “柜台那个,叫林小满。安徽来的。”

  “她说话一直这样?”

  “什么样。”

  “你跟她说四句,她还你两个字。那个字还不一定是你要的。”

  阿杰吮了吮手指,说你看她站一天就明白了。前台是夹心饼干里的那层馅,后厨催出餐,骑手催取餐,顾客催点单,三个方向同时挤她。

  骑手在她眼里不是同事,是第三波来挤她的人,所以她对你说话省字,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挤多了就没了。

  周远往柜台看了一眼。林小满正在帮一个顾客点单。声音完全变了:”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好的,两块原味鸡””稍等我帮您确认”。

  温柔得像另一个人,顾客转身离开,她脸上的温柔也一起撤走了,像把一件用不着的工具放回了抽屉。

  “看见没,”阿杰说,“她的'您好'是限量的。分完就没了。你属于您好分完以后的人。”

  周远咬了口汉堡。嘉兴人吃东西不碰辣,他家里人炒菜放辣椒是拿来炝锅的,炝完就捞出来,只留一点看不见的香味。KFC这个鸡腿堡配的虽说是辣酱,但吃起来甜得让他都尝不出多少辣味,倒是对路。

  吃了一半,柜台那边又炸了。一个骑手趴窗口喊“都等六分钟了”,林小满的声音传过来:“后厨没出我也不能进去帮你炸。”骑手又说了句什么,她说:“那你来站前台试试。”

  语气不冲,但每个字落在地上,能听见响。

  阿杰说习惯就好,你以后也是被她怼的人之一。周远问你被她怼过?阿杰说第一天就怼了,我脑抽了,向她借打火机,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一个字没给。

  你那个“两个字”的待遇,在我眼里已经是VIP了,那一眼的意思是:她不抽烟,但她也没义务跟你解释为什么不抽烟。周远笑了一声。

  太阳从加油站罩棚上方移过去,把一整块阴影投在KFC玻璃门上。堂食区始终不超过三桌。有一桌是个刚加完油的货车司机,面前摆一份全家桶,吃得很认真,像这份全家桶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事,也可能是唯一的。

  周远又去了趟窗口,林小满在配餐,打饮料,对单子,擦台面,一刻没停。有次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她说,单子还没好。周远说,我没催。

  她顿了一下,大约半秒,像一个习惯了标准答案的人突然听见了一道没见过的选项,然后转过身去继续输东西,背影什么都没说,但没说的东西有时候比说出来的多。

  下班打卡,机器叫了一声,没认出来他的指纹,又按一次,还是没认出来。阿杰说手指头出汗了,往裤子上蹭蹭,他蹭了,再按,通过了。机器嘀了一声,像在庆祝一个人终于学会了怎么按指纹。

  他把骑手服脱下来,叠好,塞进袋子里。衣服已经沾了一层味道——汽油、炸鸡、汗。拎着袋子走出店门,天黑了,秀湖那边的路灯亮起来,沿着湖边排成一串,金灿灿的。

  阿杰骑车捎他,这不合城市的规矩,但不合规矩是事情海了去了,周远坐后座,抱着空保温箱。箱子里残留一股原味鸡的味道,风吹过来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早上是白的,现在灰了小半只,鞋面上几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油。

  他想,这双鞋以后不会再干净了,又想,好像也没关系。

  电动车拐进小路,秀湖的水面从树丛缝隙闪了一下,又不见了。阿杰在前面说:“明天周四。”

  “知道。”

  “今晚把骑手服洗了,拿吹风机吹干——晾一晚上干不透。”

  “吴姐说的?”

  “你怎么知道吴姐。”

  “猜的。”

  沉默了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散了,但周远觉得今天已经听够了。

  一天下来他知道了几件事:一套骑手服值一百块,星期四是一场硬仗,骑手服干得慢,柜台那个女的叫林小满。她说话省字——但你如果证明了自己不是又一个来挤她的人,她也许会把那些省下来的字一个一个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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