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的开国君主叫吕尚,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姜太公。他的先祖曾经辅佐大禹治水立过大功,舜帝和夏禹的时候被封在吕地和申地,所以姜尚虽然姓姜,但后人用封地来称呼他,叫他吕尚,也叫他姜太公。
吕尚这个人年轻的时候穷困潦倒,做过各种各样的营生。他在朝歌城里宰过牛,在孟津街上卖过酒,都赚不到什么钱。到了头发花白的老年,依然没有遇到施展才华的机会。他听说西伯侯姬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是个非常贤德的君主,爱惜人才,就跑到渭水边上去钓鱼,想用这个法子引起西伯侯的注意。
说起姜太公钓鱼这件事,他那钓法和一般人完全不同。别人钓鱼用的是弯弯的鱼钩,挂上香喷喷的鱼饵,沉到水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姜太公呢,用的是直直的钩子,不打弯儿,也不挂鱼饵,而且钩子离开水面三尺高。这就等于把一根针吊在半空中说"我要钓鱼",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有个路过的樵夫看见了,忍不住笑话他,说:"老先生,你这样钓鱼,一百年也钓不到一条啊!"姜太公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我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不为钓鲤鱼,只为钓王侯。"樵夫一听觉得这老头八成是疯了。这话传出去之后,当地的人都把这件事当笑话讲。
可是巧得很,西伯侯姬昌要去外面打猎。出发之前,他按照惯例让人占了一卦,看看今天的运势怎么样。占卜的结果非常奇特,卦辞说:"你今天出去打猎,所得到的不是龙,不是螭,不是虎,也不是熊——而是一位能够成就霸王之业的辅佐者。"西伯侯看了卦辞之后半信半疑,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出发了。他沿着渭水一路走,边走边观察周围的动静。走到渭水北岸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钓鱼。西伯侯走近了,和老人攀谈起来。这一聊,真是大吃一惊。老人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天下大势的分析鞭辟入里,对治国用兵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西伯侯越听越兴奋,说:"我的先君太公曾经预言过,将来会有圣人到周国来,周国会因此而兴盛。您就是那个人啊!我们太公盼望您已经盼了很久了!"所以后人就称吕尚为"太公望"——太公盼望的人。
西伯侯恭恭敬敬地把姜太公请上了自己的车,拜他为军师,一起回到了周国。关于姜太公怎么到周国来这件事,民间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曾经在商纣王手下做过官,看不惯纣王的暴虐无道才离开的四处游说诸侯却没有人赏识他。有人说他一直在东海边上隐居,西伯侯被纣王关在羑里监狱的时候,散宜生和闳夭几个人知道他的才能,去请他出山想办法营救西伯侯。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核心都一样——从此姜太公成了周文王、周武王两代君主最重要的智囊。
周文王从羑里脱身回到周国之后,和姜太公一起暗中谋划推翻商朝的事。姜太公教文王用兵的权谋和奇计。后人说起用兵之道,说起周朝当年是怎样一步步夺取天下的,都一致推姜太公为祖师爷。文王在姜太公的帮助下,征讨了崇国、密须、犬夷,大规模建设丰邑作为新的都城。到了文王晚年的时候,天下的土地已经有两部分归了周国所有——这其中大部分功劳都要归到姜太公的谋略上。
文王去世之后,武王姬发即位。武王一心要继续父亲没有完成的事业——推翻商朝。他对姜太公极为敬重,尊称他为"师尚父"——把他当作老师和父亲一样来看待。武王即位的第九年,想试探一下各路诸侯的态度,就以"东征"的名义率军出发了。
出发那天,师尚父左手握着黄金大斧,右手举着白牦牛尾的军旗,威风凛凛地站在高台上,举行了隆重的誓师大会。他高声喊道:"苍兕啊苍兕,集合你的部众,把所有船只都聚拢过来,迟到的人斩首!"苍兕是水中的一种猛兽,传说能掀起大风大浪,阻碍船只渡河。姜太公用苍兕来比喻那些不听话的人,意思是如果有人胆敢像苍兕一样兴风作浪从中阻挠,他就毫不客气地消灭他。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下面三军将士听了没有一个人不精神振奋。
大军浩浩荡荡地到了盟津。一路上诸侯们听说是武王和太公出兵了,纷纷带着人马前来会合。事先没有约定就主动前来会盟的诸侯竟然有八百家之多。大家群情激昂,都说:"可以讨伐商纣王了!"武王看了看这个场面,心里虽然很激动,但他觉得时机还不是最成熟,就说:"时候还不到。"于是率领军队回了国,和太公一起写了《太誓》,把讨伐商纣的道理讲清楚,耐心地等待最佳时机。
过了两年,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商纣王杀了王子比干,把箕子囚禁了起来。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因为屡次劝谏纣王,被纣王剖心而死。箕子因为装疯也被关进了大牢。大臣们不是被杀就是逃跑,商朝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武王觉得时机真的到了,准备出征。出兵之前他先用龟甲占卜吉凶,谁知卦象竟然显示不吉利。这时候天上突然风雨大作,大臣们都吓得脸色发白,觉得这是老天爷在阻止他们出兵,纷纷劝武王再等一等。只有姜太公态度坚决,他在众人大惊失色的时候站了出来,力排众议,极力劝说武王立即出兵。武王被他说服了,率领大军出发了。
公元前1046年正月甲子日,周武王的军队在商朝都城朝歌城外的牧野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武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历数纣王的种种罪行,激励将士们奋勇杀敌。商纣王听说周军打过来了,仓促之间拼凑了七十万大军前来迎战。两军在牧野列阵对峙。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商军中的奴隶和囚徒们早就受够了纣王的残暴统治,他们临阵倒戈,反过来帮着周军攻打商军。商军全线崩溃,兵败如山倒。纣王逃回朝歌城,登上平时寻欢作乐的鹿台,自焚而死。周武王率军攻入朝歌,在万众欢呼中走进了商朝的都城。
第二天,武王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宣告商朝灭亡、周朝建立。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师尚父姜太公亲自牵着祭祀用的牲畜,走在最前面。武王发布了一系列安民告示:把鹿台上纣王聚敛的钱财全部散发给百姓,打开钜桥的粮仓赈济穷苦的人家。增高比干的坟墓,表彰这位宁死不屈的忠臣。释放被囚禁多年的箕子。把象征天下权力的九只宝鼎迁到周朝的都城。周朝的基业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天下平定之后,武王论功行赏。姜太公功劳最大,被封在了齐国的营丘——就是今天山东临淄一带。太公东行前往自己的封国,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得很慢。这天他在客舍里歇脚,客舍的主人跟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听说时机很难得到却容易失去。看您睡得这么安稳,实在不像是要去就任封国的人啊!"太公一听这话,猛然醒悟,连夜穿上衣服就出发了。天刚亮的时候他赶到了营丘,正碰上莱国人来攻打,想趁他还没站稳脚跟就抢夺这片地盘。幸亏太公提前赶到了,他率领军民奋勇抵抗,打退了莱人的进攻。
在封国安定下来之后,太公推行了一套非常务实的治国政策。他不照搬中原那一套繁琐的礼仪制度,而是顺应齐国的本地风俗,该简化的简化,该保留的保留。他打开国门,大力发展工商业和渔业盐业。齐国靠海,有渔盐之利,太公把这个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四面八方的百姓听说了齐国的好政策,纷纷前来归附。齐国一跃成了东方最强大的国家。
姜太公之后齐国一代代往下传,到了齐襄公的时候,出了大乱子。齐襄公这个人荒淫无道,竟然和自己的妹妹文姜私通。文姜已经嫁给了鲁桓公做夫人,鲁桓公带着她来到齐国,齐襄公又和她勾搭上了。鲁桓公发现之后气得要命,齐襄公干脆把鲁桓公灌醉,让大力士彭生把他活活勒死在车上。鲁国人找上门来讨说法,齐襄公就把彭生杀了向鲁国谢罪。这种荒唐事干多了之后,朝廷上下离心离德,大臣们人人自危。襄公的几个弟弟害怕祸及自身,纷纷逃到了国外。二弟公子纠逃到鲁国,管仲和召忽辅佐他。三弟公子小白逃到莒国,鲍叔牙辅佐他。
后来襄公出去打猎,遇到了一连串古怪的事情。他看见一头野猪,随从的人说那是被他冤杀的彭生变的。襄公大怒,用箭射那头野猪,野猪像人一样站起来啼哭。襄公吓得从车上摔下来,跌伤了脚,连鞋子都丢了。回来之后他把管鞋的侍者打了三百鞭。这个叫茀的侍者怀恨在心,和公孙无知、连称、管至父等人勾结。这些人趁襄公受伤的机会攻打王宫,杀了襄公。公孙无知自立为齐君。没到一年,无知又被雍林人杀了。齐国一下子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局面。
这时候,高氏和国氏两家大族暗中派人去莒国,叫公子小白赶快回来。鲁国听说无知死了,也派兵护送公子纠回国,还让管仲带了一队人马堵在莒国到齐国的必经之路上。管仲看到公子小白的车马远远过来,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好射中了小白腰间的带钩。小白反应极快,大叫一声,咬破舌头,口吐鲜血,往车上一倒,装死。管仲远远看去,以为小白真的死了,就派人火速向鲁国报信。鲁国护送公子纠的队伍听说对手已经死了,慢悠悠地走着,走了六天才到齐国。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公子小白早就抢先回到了齐国,被高傒立为国君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齐桓公。
齐桓公即位以后发兵抵御鲁军,在干时大败鲁军。他给鲁庄公写了一封信,说:"公子纠是我的兄弟,我不忍心亲手杀他,请鲁国自行处死。召忽和管仲是我的仇人,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如果不照办,我就发兵围攻鲁国。"鲁国人害怕了,在笙渎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殉主。管仲则甘愿被囚禁,等着被押送回齐国。
齐桓公心里恨透了管仲,那一箭的仇他忘不了,想杀了他解恨。可是鲍叔牙劝他说了一番至关重要的话。鲍叔牙说:"我有幸跟随您到今天,您终于登上了国君之位,您的地位已经非常尊贵了,我没办法再帮您提高。如果您只想治理好齐国,那么有高傒和我两个人就够了。如果您还想称霸天下——那就非用管仲不可!管仲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会强大,您千万不能失去这个人啊!"齐桓公是个明白人,听了鲍叔牙这番劝说之后,决定不计前嫌,重用管仲。他表面上说要杀了管仲报仇雪恨,实际上是想把他请回来当宰相。管仲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甘愿被囚禁,等着鲍叔牙来救他。
鲍叔牙在半路上迎接管仲。一见面他就把管仲身上的镣铐全部卸了下来,让他沐浴更衣、祭祀祖先,然后带他去见齐桓公。齐桓公以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了管仲,任命他为大夫,主持齐国的政务。从此,这对君臣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段合作佳话。
齐桓公得到了管仲之后,和鲍叔牙、隰朋、高傒一起整顿齐国的政事。他们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建立了一套兵役制度,让百姓平时种田、农闲时训练,国家有事就能立刻上战场;又铸造货币,发展捕鱼煮盐业,把沿海的资源优势发挥出来;用积累的财富赈济穷人、优待贤才。这些政策让齐国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归附的人也越来越多。齐桓公曾经问管仲治国的根本是什么。管仲的回答后来成了千古名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意思是百姓的粮仓满了,才谈得上礼仪廉耻;有吃有穿,才知道什么是光荣和耻辱。所以管仲的一切政策都围绕着让百姓先富起来这个核心。齐国迅速强大了。
齐桓公五年的时候,齐国攻打鲁国,鲁军大败。鲁庄公请求献出遂邑来求和,齐桓公答应了,和鲁庄公在柯地会盟。正当两国国君要登上祭坛订立盟约的时候,鲁国大将曹沫突然冲了上来,手拿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下子顶住了齐桓公的胸口。曹沫大声喝道:"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还回来!"齐桓公被利刃顶着胸口,吓得魂不附体,只好连声说:"还、还、还!全都还给你!"曹沫这才放下匕首,退回到臣子的位置上,面不改色。齐桓公脱险之后越想越气——他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想要反悔,不还土地,还要杀了曹沫泄愤。管仲赶紧劝他说:"您在祭坛上被劫持的时候答应了人家,事后又反悔杀人,贪图一时的小痛快,却失信于天下诸侯,这会失去天下的支持,这桩买卖做不得啊!"齐桓公一琢磨,觉得管仲说得确实有道理,就把曹沫三战丢失的土地全部还给了鲁国。各路诸侯听说了这件事,都觉得齐国讲信用、有气度,纷纷愿意归附。从这时候起,齐桓公正式登上了霸主的舞台。
齐桓公的霸业有几件大事特别值得一提。第一件是救燕国。北方的山戎攻打燕国,燕国抵挡不住,派使者向齐国求救。齐桓公亲自率领大军北伐山戎,一直打到了孤竹国才班师回朝。燕庄公感激得不得了,一路送齐桓公,不知不觉就送出了燕国的国境,进入了齐国地界。齐桓公说:"按照周朝的礼制,诸侯相送不能走出自己的国境。我不能因为帮了燕国的忙就对燕国失礼。"于是他把燕庄公走到的地方全部划给了燕国,让燕国重修召公的德政,恢复向周王室进贡。各路诸侯听了这件事,对桓公更加佩服了——这个人打仗厉害,做事又讲规矩,真有大国君主的风范。
第二件是讨伐楚国。齐桓公率领齐、宋、陈、卫、郑等国的联军大举南下,一直打到了楚国边境。楚成王派了使臣来责问:"你们齐国在北边,我们楚国在南边,相隔千里,你们凭什么来打我们?"管仲代表齐国回答说:"当年召康公授权我们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之长只要有罪,你都可以征讨。你们楚国应该按期进贡的包茅——就是一种用来滤酒祭祀的茅草——今年没有按时送到,导致天子的祭祀用品不完备,我们就是来问罪的!"楚使说:"包茅没有按时进贡确实是我们不对,以后再也不敢了。至于周昭王南征没有回去的事,您该到汉水边上去问罪。"齐桓公的大军在陉地驻扎下来。楚王派大将屈完率军来抵抗。齐桓公向屈完炫耀齐军的强大,屈完不卑不亢地说:"您如果以德服人,谁不心服?如果仗着武力,我们楚国就把方城山当城墙、把长江和汉水当护城河,您人再多也打不进来。"齐桓公权衡了一下,觉得硬打确实讨不到什么便宜,就和楚国订立了盟约撤兵了。虽然没有大打出手,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正是霸主的威风。
齐桓公威望最高的时刻是葵丘会盟。三十五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周襄王派了使者宰孔送来了祭过文王武王的祭肉和朱红色的弓箭,还特别下令说桓公接受赏赐的时候不需要行跪拜大礼。齐桓公想接受这个特殊待遇,管仲严肃地说:"礼不可废。"于是齐桓公规规矩矩地按礼数下拜,然后才接受了天子的赏赐。这时候的齐桓公骄傲起来了。他自豪地说:"我南征到召陵,望见了熊山。北伐山戎、离枝、孤竹。西征大夏,远涉流沙。登上太行山,一直到了卑耳山才返回。我召集军事盟会三次,和平盟会六次,会合诸侯九次,安定周王室一次。就算是夏商周三代的受命之君,和我现在相比又能强到哪里去?"他甚至想去泰山封禅祭天。管仲再三劝阻他都不听,只好说等得到了远方的奇珍异宝再说,桓公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管仲在齐桓公四十一年的时候病重去世了。他临终之前,齐桓公亲自到床前去看望他,问他谁可以接替他的相位。桓公提到了身边最宠信的三个亲信——易牙、开方和竖刁。易牙是个厨子,为了讨好桓公,曾经把自己的幼子杀了做成肉汤给桓公吃。开方是卫国的公子,为了追随桓公,十五年都不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连父母去世都没有回去奔丧。竖刁更绝,他为了能贴身伺候桓公,不惜自残成为宦官。管仲听了连连摇头,说这三个人一个都不能用。他说:"谁不爱自己的孩子?易牙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忍心杀掉,他对国君能有什么真心?谁不爱自己的父母?开方十五年不回家看父母,连父母去世都不回去,他这种人对国君能有什么感情?谁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竖刁连自己都敢残害,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这三个人都不近人情,您千万不要亲近他们。"齐桓公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管仲一死,桓公就把这三个小人重新召了回来。这个决定最终酿成了齐桓公一生最悲惨的结局。
齐桓公一共有三个正夫人——王姬、徐姬和蔡姬,她们都没有生下儿子。桓公非常好色,身边还有许多宠爱的姬妾,其中地位比较高的有六位。长卫姬生了公子无诡,少卫姬生了公子元,郑姬生了公子昭,葛嬴生了公子潘,密姬生了公子商人,宋华子生了公子雍。桓公和管仲在世的时候,把公子昭立为太子,托付给了宋襄公照顾。但易牙和竖刁受到长卫姬的宠幸,桓公又私下答应了要立长卫姬的儿子无诡。管仲一死,五个公子各自拉帮结派,争着要当太子,齐国朝堂上暗流涌动。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天,这位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春秋第一霸主病倒在床。易牙和竖刁看到桓公不行了,立刻勾结宫中的宠臣,杀害了反对他们的大臣,拥立公子无诡为君。五个公子互相攻击,整个王宫乱成了一锅粥。桓公的尸体停在床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来收殓。他的遗体在床上整整放了六十七天,腐烂之后生的蛆虫爬得到处都是,一直爬到了门外。十二月,无诡即位之后,才把棺材运到了宫中。堂堂一代霸主,死后竟然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真是让人唏嘘。
宋襄公履行了对管仲的承诺,率领诸侯的军队护送太子昭回国。齐国的大臣们害怕了,杀了无诡。可是其他四位公子不服气,联合起来攻打太子昭。太子昭打不过,又逃回了宋国。宋军再次出击,打败了那四位公子的军队,这才把太子昭扶上了君位——这就是齐孝公。但齐国经过这番内乱,元气大伤,霸业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此后的齐国一直走下坡路。齐懿公即位之后更加荒唐。他早年做公子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叫丙戎的人的父亲一起打猎争东西没有争赢。等他当了国君就记恨起旧账来,下令砍断了丙戎父亲的脚,又让丙戎给他做仆人。他又看上了大夫庸职的妻子,把人家夺了过来。这两个人对他怀恨在心,趁着一起洗澡的时候互相用对方最痛的事来激怒对方,然后合谋杀了懿公,把尸体丢在竹林里就跑掉了。齐灵公时期,晋国来攻打齐国,齐军大败,灵公吓得逃回临淄不敢出战。大臣晏婴劝他不能跑,他不听,晏婴忍不住说了一句:"您也太没有勇气了!"到了齐庄公的时候就更荒唐了——他竟然和相国崔杼的妻子棠姜私通,还多次跑到崔家去约会,甚至把崔杼的帽子拿去送给别人。崔杼气不过,设下圈套,趁庄公来家里和棠姜私会的时候,让手下人把他杀了。晏婴听说之后赶到崔家门口,头枕着庄公的尸体放声痛哭,哭完之后站起来走了。有人劝崔杼杀了晏婴,崔杼说:"他是众望所归的人,杀了他会失去民心。"齐国太史在史书上写了"崔杼杀庄公"几个字。崔杼大怒,杀了太史。太史的弟弟来了,还是照样写。崔杼又杀了他。太史的小弟弟来了,还是写这同样的几个字。崔杼没有办法,只好放过了他。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史官秉笔直书的故事。
齐景公在位的时候,齐国出了一位著名的贤相——晏婴。景公这个人喜欢大兴土木,修建豪华的宫室台榭,养了一大群狗马鹰犬。他的生活奢侈得不得了,同时又加重赋税、严苛刑罚,百姓苦不堪言。晏婴一次次地劝谏他。有一次天上出现了彗星,景公坐在柏寝台上看着那拖着长尾巴的天象,心里非常害怕,问晏婴能不能通过祈祷来消除灾祸。晏婴说:"通过祈祷能让神灵来,也就能让神灵走。可现在百姓愁苦、怨恨的人成千上万,您让一个人去祈祷消灾,怎么能胜过千千万万人的诅咒呢?"景公听了这话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明白晏婴说得对。
景公晚年遇到了一个大难题——立太子。他的正夫人燕姬生的嫡子死了。他最宠爱芮姬,芮姬生了个儿子叫荼,年纪很小,母亲出身低微,品行又不好。大臣们担心荼被立为太子,纷纷建议景公从年长的公子中选一个贤能的。但景公年纪大了,不喜欢谈立太子的事,他又偏爱荼的母亲,想立荼,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就含含糊糊地说:"好好享乐吧,国家还怕没有君主吗?"一直拖到临死之前,他才命令国惠子和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把其他公子全部赶出了国都。景公一去世,荼被立为国君——就是晏孺子。那些被赶走的公子们怕被杀害,纷纷逃往国外。
这时候田氏家族的势力已经非常大了。田氏的祖先叫田完,是从陈国逃到齐国来的,齐桓公收留了他。田氏在齐国世代做官,几代人都用大斗借粮、小斗收还的办法来收买民心。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齐国的民心一天天归向了田家。齐景公的时候,晏婴到晋国去访问,私下里对晋国大夫叔向说:"齐国的政权将来一定会落到田氏手里。"
果然,景公一死,田乞就出来兴风作浪了。他表面上假装顺从国氏和高氏,背地里却挑拨离间。他先对大臣们说高昭子要谋害他们,又对高昭子说大臣们要对付他。两边都被他骗住了。六月的一天,田乞联合鲍牧和几位大臣一起带兵攻入王宫,高昭子率兵抵抗,战败被杀。国惠子逃到了莒国。田乞打败了这两家之后,就把躲在鲁国的公子阳生接了回来,立为齐悼公。从此田氏掌握了齐国的实权。
悼公在位四年被杀之后,田乞的儿子田常——也就是田成子——继续掌权。齐简公的时候,简公想限制田氏的势力,重用了一个叫监止的人来牵制他。田常和监止水火不容。简公有个车夫叫田鞅,劝简公说:"田氏和监氏这两家不能并存,您从中选一个吧。"简公不听。监止抓了田氏家族的人田逆,田氏的人又用计把田逆救了出来。田氏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们率兵攻入王宫,监止逃走被杀。田常在俆州抓住了简公。简公后悔地说:"我如果早听田鞅的话,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田常在俆州杀了简公,立了简公的弟弟骜为平公,自己做相国,独揽大权。他把齐国安平以东的大片土地都划成了田氏的封邑。
到了田和的曾孙田和这一代,田和干脆把齐康公赶到了海边的一座小城去住。周天子正式承认田和为诸侯。姜太公建立的齐国,传了二十多代、将近七百年之后,终于被田氏取代了。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田氏代齐"。到了齐威王的时候,田氏齐国称雄于天下。
司马迁后来亲自到了齐国故地。他看到从泰山山脉延伸到琅琊,北面一直到了大海,肥沃的土地有两千里。这里的百姓胸襟开阔、多有智慧。他感慨地说:凭着太公的圣明奠定了建国的基础,到桓公时达到极盛,会合诸侯、称霸天下,不愧是大国的风范和气度啊!可惜桓公晚年没有听管仲的话,落得一个死后无人收尸的凄凉下场。而田氏用了几代人的漫长时间和耐心,不声不响地就把姜氏的江山吞掉了。权力的更替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以排山倒海之势来临时轰轰烈烈,但更多时候它像涓涓细流一样,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全部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