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还没有建立的时候，有一个叫古公亶父的部落首领，后世称他为周太王。他带领周族人居住在岐山脚下，也就是今天陕西省岐山县一带。周太王有三个儿子：老大叫太伯，老二叫仲雍，老三叫季历。三个儿子都很能干，但最让太王看重的，是小儿子季历，还有季历那个聪明过人的儿子——姬昌。姬昌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周文王。据传说姬昌出生的时候有祥瑞之兆，有一只红色的鸟衔着丹书飞到了他们家屋顶上。太王也因此对这个孙子寄予了厚望。

　　古公亶父心里有个念头：要是能让季历接班，将来再把位子传给姬昌，那周族就有希望了。可这个想法让他非常为难——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王位应该传给长子太伯才对。老人家心里这个弯儿绕不过去，整天愁眉不展，长吁短叹。

　　太伯是个至孝又明事理的人。他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猜到了父亲在愁什么。他和弟弟仲雍私下里一商量，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两人二话不说，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装，趁着天不亮就离开了周族世代居住的岐山，一路向南走去。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越了中原大地，跨过了长江大河，一直走到了蛮荒的荆蛮之地——就是今天的江苏、浙江一带。那个时候的江南可不是现在的鱼米之乡，到处是沼泽森林，潮湿闷热，蚊虫肆虐，当地人还处在比较原始的生活状态中。

　　更让人佩服的是太伯和仲雍的决心。到了江南之后，他们彻底入乡随俗，像当地的蛮人一样在身上刺满了花纹，又把长发剪短了。在中原人的观念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不可违背的准则。太伯和仲雍断发文身，就等于向周族所有的人宣告：我们已经不再是中原人了，绝不可能回去继承王位了。这是一种不可逆的表态，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消息传回周族之后，大家才明白太伯让位的决心有多大。

　　季历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王位，后来又把位子传给了姬昌。姬昌果然不负众望，勤政爱民，礼贤下士，把周族从一个偏居西陲的小部落发展成了足以和商朝抗衡的强大势力。他的儿子周武王姬发最终在牧野之战中打败了商纣王，建立了长达八百年的周朝。可以说，没有太伯当年的让国，就没有后来周朝的辉煌。

　　而太伯到了江南以后并没有消沉。当地蛮人见他品德高尚、胸襟宽广、做事公道，心甘情愿地归附他，一下子就有一千多户人家跟着他。太伯把中原先进的农耕、筑城等技术教给了当地人，在江南建立了自己的城邦，自称"句吴"——这就是吴国的开端。太伯成了吴国的第一代国君，他给江南这片土地带来了文明的种子。

　　孔子后来对太伯的评价高得让人惊叹。他说："太伯真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他三次把天下让出去，老百姓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赞美他。"什么叫"三让"？第一次，当太王流露出想立季历的意思时，太伯不去争，不表现出不满，这就是第一次让。第二次，他和仲雍一起逃到南方去，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没有继位的打算，这就是第二次让。第三次，他断发文身，彻底断了回去的路，让所有人都死心，这就是第三次让。三次让天下，一次比一次彻底，一次比一次决绝。让一次已经很难了，太伯让了三次还不留名、不邀功、不抱怨。

　　孔子说得没有错，太伯让的不仅仅是一个周族的君位，他让的是一个即将拥有天下的王位。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换来了父亲的心愿得偿、周族的兴旺发达、姬昌施展才华的机会，而他自己在江南的荒野之中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开创了吴国七百年的基业。他失去的是一个王位，但他得到的是一整个江南的文明开化，是一段永载史册的佳话。这种胸怀和境界，确实配得上"至德"这两个字的评价。

　　太伯去世后因为没有儿子，弟弟仲雍继了位。仲雍传给了儿子季简，季简传给了叔达，叔达传给了周章。这时候周武王已经灭掉了商朝，派人四处寻找太伯和仲雍的后代。他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经在吴地做了国君。周武王正式把吴国封给了他。又封了周章的弟弟虞仲在北方夏朝的故地，这就是虞国。

　　吴国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去。从太伯开始，经历了十九代君主，传到了寿梦。寿梦在位的时候，吴国开始强大起来，正式称王。寿梦有一个名叫申公巫臣的楚国叛臣逃到了晋国，晋国派他出使吴国。巫臣教吴国人使用战车、排兵布阵——吴国以前在南方偏僻之地，军队只会用步兵打仗，从来没见识过中原的车战战术。学了这些新本事之后，吴国开始向西攻打楚国，国力日益强盛。

　　寿梦有四个儿子：老大诸樊、老二余祭、老三余眜、老四季札。在这四个儿子里，季札最贤能。寿梦想把王位传给季札，但季札坚决推辞。寿梦去世后，老大诸樊继了位。

　　诸樊服丧期满后，想把王位让给季札。季札说了一番话，引用了一个历史典故。当年曹宣公去世后，诸侯和曹国人认为新立的曹君不仁义，想立子臧为君。子臧离开了曹国，成全了那位曹君。季札说："我是嫡子——按规矩就应该立我。我怎么能违背规矩呢？治理国家不是我的志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愿意学习子臧的节义。"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季札干脆扔下家产，跑到田野里去种地。吴国人没办法，只好让诸樊继续做国君。

　　诸樊临终前留下遗命：把王位传给弟弟余祭，然后余祭传给余眜，余眜再传给季札。吴国从此实行兄弟相传的制度，就是为了让王位最终落到季札头上。季札被封在延陵——就是今天的江苏常州一带——所以人们都叫他"延陵季子"。

　　诸樊、余祭、余眜三兄弟接力赛一般地轮番做国君，为的就是让季札接班的这一天。可是余眜去世之后，季札再次拒绝了王位。他干脆逃走了。吴国人说："先王有命，兄终弟及，一定要让季子即位。现在季子逃了，那就立余眜的儿子吧。"于是立了余眜的儿子僚为王。这就是吴王僚。这个决定后来引发了一场血腥的政变——因为诸樊的儿子公子光觉得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即位的人。

　　季札虽然不肯做国君，但他的才能和见识在整个春秋时代都是一流的。余祭在位的时候，派季札出使各国。这次出使让季札名扬天下。

　　季札首先来到了鲁国。鲁国保存着最完整的周代礼乐，季札请求观赏周代的音乐和舞蹈。鲁国的乐师们为他演唱了《周南》《召南》。季札听后评论说："美极了，这大概是周朝基业开始时的作品吧，虽然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但表现了勤劳而不怨恨的精神。"乐师们又演唱了《邶风》《鄘风》《卫风》。季札说："美极了，音调深沉，忧思但不觉困顿。我听说卫康叔和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吧？"

　　就这样，季札一路听下去——听到《郑风》时他说："郑国的音乐太细碎了，百姓受不了，这样的国家怕是要先灭亡吧？"听到《齐风》时他说："宏大开阔，真是大国之风！这大概是姜太公的遗风吧？"听到《秦风》时他说："这就是夏声。能夏则大，大到极致，恐怕是周朝故地的音乐吧？"听到《魏风》时他说："美极了，平和宽大，以德辅行，这样的国家能成为盟主。"听到《唐风》时他说："思虑深沉，大概有陶唐氏的遗风吧？"听到《陈风》时他说："国家没有主人，难道能长久吗？"

　　最后他看到了《韶》舞——虞舜的乐舞。季札感叹说："德行达到极致了啊！像天一样无所不覆，像地一样无所不载。就算有再伟大的德行，也不能超过这个了。我看到这里就够了，再有别的音乐我也不敢看了。"

　　离开鲁国后，季札又去了齐国。他预见到齐国将要发生动乱，劝晏婴赶紧交出封地和权力避祸。晏婴听从了他的劝告，果然躲过了一场灾难。到了郑国，他看到子产后两人一见如故。季札对子产说："郑国的当权者太奢侈了，大祸将要来临。政权一定会落到您手里。您一定要谨慎地以礼治国，不然郑国就要败亡了。"到了晋国，他预见到了赵、韩、魏三家将要瓜分晋国的未来。

　　季札出使途中路过徐国。徐国国君很喜欢季札佩带的宝剑，但不好意思开口要。季札心里明白，但还要继续出使到更远的中原各国去，不能没有佩剑，就没有当场解下来相赠。等他出使回来再次经过徐国的时候，徐君已经去世了。季札解下宝剑，挂在了徐君墓前的树上。随从说："徐君已经死了，您这剑还给谁呢？"季札说："当初我心里已经答应把剑给他了，怎么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我的心意呢！"

　　这就是千古流传的"季札挂剑"的故事。不需要盟约，不需要誓言，甚至不需要一句承诺——心里的许诺比任何契约都重。

　　吴王僚即位之后，公子光心里一直不服气。公子光是老大诸樊的儿子，他认为：我父亲兄弟四人，说好了要传到季札。季札不肯做国君，那我父亲是老大，他先做了国君；如果王位不在兄弟间传了，那也应该由我——老大的儿子——来继承才对。凭什么轮到余眜的儿子僚？

　　公子光暗中招纳贤士，准备夺取王位。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楚国的叛臣伍子胥逃到了吴国。伍子胥的父亲和哥哥都被楚平王杀害了，他一心想借吴国的兵去报仇。他先去劝说吴王僚攻打楚国。公子光却对吴王僚说："伍子胥的父亲和哥哥被楚王杀了，他这是想报私仇，对他来说没多大好处。"伍子胥一听就明白了——公子光有别的想法。他找到一个叫专诸的勇士，推荐给了公子光。公子光非常高兴，把伍子胥奉为上宾。伍子胥干脆退到乡下种田，等着专诸动手的那一天。

　　吴王僚十二年冬，楚平王去世了。十三年春，吴王僚趁着楚国办丧事派兵去攻打楚国。结果楚军断了吴军的后路，吴国的军队被困在前线回不来了。公子光一看机会来了，对专诸说："这时候不动手，还等什么时候？我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该立的人是我！就算季札回来，他也不会废掉我。"

　　专诸说："可以杀王僚了。他母亲老了，儿子还小，两个弟弟又在前线被楚军困住了。现在吴国外有楚军牵制，内无忠臣辅佐，他拿我们没办法。"公子光流着泪说："我的一切就托付给你了。"

　　四月丙子那一天，公子光提前在地下室里埋伏好了甲士，然后请王僚来家里喝酒。王僚的警卫从王宫一直排到公子光家门口，台阶上、门边、座席旁全是王僚的亲兵，每个人都手持两刃短剑。酒喝到一半，公子光假装脚痛，溜进了地下室。专诸把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一盘烤鱼的肚子里，端着鱼走到了王僚面前。他掰开鱼肚，抽出匕首，猛地刺向王僚——匕首透胸而出。就在这一瞬间，王僚的卫士们也用短剑刺穿了专诸的胸膛。专诸当场死去，但王僚也被杀死了。公子光就这样夺回了王位——他就是吴王阖闾。阖闾即位后封专诸的儿子做了卿。季札从晋国出使回来，只说了一句话："只要先王的祭祀不被废弃，百姓还有君主，社稷有人供奉——那就是我的君主。我能怨恨谁呢？"他到王僚的墓前哭了一场，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他的臣子。这一步棋的从容和通透，是季札一生智慧的缩影。

　　阖闾做了吴王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重用人才。他任命伍子胥为行人，主管外交和情报事务，参与国家大政方针的制定。伍子胥满腹仇恨，一心想借吴国之力向楚国报仇，做起事来格外拼命。另一位楚国逃亡来的贵族伯嚭也被任命为吴国大夫，和伍子胥一起辅佐阖闾。

　　阖闾三年，吴王和伍子胥、伯嚭率军攻打楚国，攻下了舒邑。阖闾一心想趁胜追击，直接打进楚国的都城郢都。但这时有一个关键人物站了出来——将军孙武。孙武就是那位写了《孙子兵法》的兵圣，他从齐国来到吴国，带着兵法十三篇献给了阖闾。阖闾读了之后拍案叫绝，拜他为大将。孙武深知战争不能只凭一时的血气之勇，他对阖闾说："百姓太劳累了，现在还不是大举进攻的时候，再等等吧。"阖闾听从了孙武的建议，先打了几场小仗来练兵和消耗楚国。四年后吴军夺取了六邑和灊邑。六年，楚国派子常率军来攻打，吴军在豫章大败楚军。孙武的用兵之道，讲究的是"先胜而后求战"——先创造必胜的条件，再和敌人开打。他每一次出战都谋定而后动，所以吴军越打越强。

　　到了阖闾九年，吴王问孙武和伍子胥说："当初你们说打郢都的时机不成熟，现在怎么样？"两人早就分析好了局势，回答说："楚国的将领子常贪婪无度，唐国和蔡国的国君都受过他的侮辱，恨他入骨。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伐楚，必须先联合唐国和蔡国，从侧翼牵制楚军。"阖闾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出动全国的精锐兵力，和唐、蔡两国联合西征伐楚。吴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汉水边上，距离郢都已经很近了。

　　吴王的弟弟夫概是个急性子，他请求出战，阖闾觉得时机未到，没有同意。夫概急了，说："大王已经把军队交给我指挥了，打仗以有利为原则，还等什么呢？"他不顾阖闾的命令，带着自己的五千人马直接冲向楚军的大营。楚军完全没有料到吴军会突然发动猛攻，阵脚大乱，一败涂地。阖闾一看弟弟居然打赢了，马上下令全线追击。从吴楚边境一路打到郢都，前前后后打了五场硬仗，楚国每战必败。楚昭王弃城逃跑，吴军终于攻入了郢都——这座楚国数百年的都城第一次被外敌攻破。

　　伍子胥进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楚平王的坟墓。楚平王已经去世多年了，但当年的仇恨在伍子胥心中从来没有淡化过。他挖开墓穴，打开棺材，拖出楚平王的尸体，挥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三百下。他一边抽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鞭子抽在死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百鞭打完之后，楚平王的尸骨碎裂，血肉模糊。伍子胥这才觉得压在心里多年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

　　就在吴军在郢都志得意满的时候，后院起火了。越王允常趁吴国国内空虚，发兵攻打吴国。秦国也派兵来救楚国。吴军腹背受敌，形势急转直下。更糟的是，阖闾的弟弟夫概趁机跑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只好放弃郢都，率军回国平叛。夫概被打败后逃到了楚国。吴国虽然没能灭掉楚国，但这一战打出了吴国的威名——一个南方的后起之秀，居然攻破了老牌强国楚国的都城。从此以后，吴国成了南方最强大的国家。阖闾的霸业离不开伍子胥的谋略和孙武的兵法，这两个人一文一武，把吴国推上了春秋末期的巅峰。

　　阖闾十九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在槜李这个地方迎战。勾践派出了一支敢死队——三排人走到吴军阵前，齐声高呼，然后集体自刎。吴军看得目瞪口呆。就在吴军被这个场面震慑住的时候，越军突然发动了大规模进攻。吴军大败，阖闾在战斗中被越军伤了脚趾。大军退到七里之外，阖闾伤重不治而死。临死前，他把儿子夫差叫到床前，问："你能忘记勾践杀了你父亲吗？"夫差说："不敢忘！"三年之后，夫差一定要向越国报仇。

　　夫差即位后，任命太宰伯嚭主持朝政。他日夜操练军队，时刻想着报仇雪恨。即位第二年，夫差派出全部精兵攻打越国，在夫椒大败越军，报了槜李之仇。越王勾践带着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用重金贿赂伯嚭，请求投降，愿意做吴国的臣子。夫差准备答应。伍子胥苦苦劝谏说："勾践这个人能吃苦耐劳，现在不灭了他，将来一定会后悔！"但夫差听不进去，听信了伯嚭的话，同意和越国讲和。

　　此后夫差一心北上争霸。他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越王勾践带着厚礼来朝见吴王，夫差非常高兴。伍子胥忧心忡忡地说："这是要把吴国抛弃了啊。"他劝夫差说："越国才是吴国的心腹大患。大王您打败了齐国，就像得到了一块石头田，一点用也没有。"夫差不听，反而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预感到吴国要大祸临头了，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夫差听说后大怒，赐给伍子胥一把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临死前说："在我墓上种一棵梓树，等它长大了做棺材。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是怎样灭亡吴国的！"

　　伍子胥死后，夫差更加肆无忌惮。他北上黄池和晋国争霸，要当诸侯的盟主。越王勾践趁吴国空虚，发兵攻入了吴国都城，俘虏了太子友。夫差赶回来的时候大势已去，只好用重金和越国讲和。

　　又过了三年，越国再次大举伐吴。吴军屡战屡败，最后被围困在姑苏城中。越王勾践想把夫差迁到甬东去，让他做个百户人家的领主。夫差说："我老了，不能再服侍君王了。我后悔没有听伍子胥的话，才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拔剑自杀了。吴国从此灭亡。

　　从太伯让国到夫差自杀，吴国存在了将近七百年。太伯用仁义开创了它，季札用贤德延续了它，阖闾用武力强大了它。但夫差依仗武力骄横自大，不纳忠言，最终把这份基业葬送了。司马迁引用孔子的话结束全篇："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三次让出天下，百姓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赞美他。"而季札的仁义、见微知著的智慧，也让司马迁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