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整,手机闹钟震了十秒,他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
窗外对面写字楼,还剩三盏灯。
他洗漱用了八分钟,穿衣服用了三分钟,检查行李用了五分钟,下楼退房用了三分钟。五点二十分,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仪表盘亮起来的那一刻,油表显示满格,胎压显示正常,里程表显示19503——从途虎开出来到现在,跑了16公里。
他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打开导航。那条保存的路线还在:北京—石家庄—郑州—南阳。预计驾驶时间变成了17小时42分钟。
“开始导航。”
导航语音响起来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是标准的女声,普通话一级甲等那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沿当前道路行驶,前方五百米右转。”
他从来没注意过导航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以前开车都是听歌,或者接电话,或者发呆,导航只在需要的时候看一眼屏幕。今天他认真听了一下这个声音,觉得有点陌生。
五点四十分,他的车拐上五环。
然后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五环不堵。
从西五环到南五环,全程80码,一辆接一辆,但就是没堵。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二分。以前这个点,他还在床上,或者刚醒,或者正刷手机,从来没见过五环的早晨是什么样。
原来五环的早晨是这样的。
车灯连成一条光河,从对面流过来,从他旁边流过去,都亮着,都在动。没有喇叭声,没有加塞,没有骂娘。所有人都安静地开着车,像是约好了一样,只是往各自的方向去。
他踩下油门,速度提到90。
后面一辆白色轿车闪了两下灯,从他右边超过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很快变小,消失在车流里。
加速车道就在前面。他犹豫了三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速从90提到100,从100提到110。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并入最左侧车道。后面一辆大货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没理。
后视镜里,北京的天际线越来越远。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高楼,那些他从来没上去过的写字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慢慢变小,变模糊,最后变成一道灰蒙蒙的剪影。
六点十五分,杜家坎收费站。
ETC“嘀”的一声,栏杆抬起,显示屏上跳出几个字:扣费15元。
他想起财务最后帮他算的那笔离职补偿:N+3,扣税后187,432元。够加两年油,够过一万两千多次杜家坎。
车过收费站的那一刻,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想起一个段子:离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ETC里的余额用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也不知道这个段子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就是笑了。
笑完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六点四十分,他在窦店服务区停了车。
不是想停,是膀胱想停。
服务区很大,停满了大货车。他找了个小车位停好,下车往厕所走。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
厕所里排着队,七八个人,都站着,都盯着手机。他站到队尾,也掏出手机。招聘APP昨天删了,微信没消息,朋友圈没人发,他翻了两下又揣回口袋。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隔间,关上门,然后发现门锁是坏的。他只能一手扶门,一手解决问题。
出来洗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他认识,又不太认识。头发乱的,胡子两天没刮,眼睛有点肿,眼眶下面有一圈青。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五秒。
十秒。
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让开洗手池。
走出厕所,他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所有的车都镀了一层金色。
然后他看见那辆房车。
京A牌照,白色,车身上贴着几个字:“带上家,向美好出发”。车旁边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两桶泡面,一个保温杯,一包榨菜。一个男人蹲在车边抽烟,一个女人在给泡面倒水,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坐在小马扎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小孩先看见他。
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大大的,不笑,也不躲。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办。对视?移开?笑一下?他什么也没做,就站在那儿,也看着那个小孩。
三秒后,他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
等他再抬起头,小孩已经不看他了,正伸着脖子看那两桶泡面,嘴里喊着:“妈妈好了没?我饿了!”
女人说:“好了好了,给你。”
男人把烟掐了,蹲到桌边,三个人围着小桌开始吃泡面。小孩用叉子卷面条,卷不好,掉在桌上,又用手捡起来塞进嘴里。女人拍了他一下:“脏不脏!”
男人说:“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默站在那儿,看完这一整套流程,然后转身往自己车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还在吃泡面,小孩已经把一碗干掉了,正捧着碗喝汤。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也带他出去旅游过。坐绿皮火车,硬座,一夜,到站的时候腿都肿了。下车吃一碗面,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候他几岁?六岁?七岁?
他想不起来了。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挂挡,准备走。但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房车。三个人还在吃,男人站起来去扔垃圾,女人在擦小孩的嘴。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那个小孩的目光。
不是讨厌,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陌生的小孩,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他该用什么眼神看回去?
以前在公司,他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所有人。看老板要恭敬,看下属要威严,看同事要客气,看HR要警惕。每一种眼神都有标准答案,他练了十年,早就熟练了。
但一个在服务区吃泡面的小孩,没有标准答案。
他踩下油门,开出服务区。
重新汇入京港澳高速的时候,导航语音响起来:“前方五百米,靠左行驶,往郑州方向。”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窦店服务区已经看不见了。
七点半,保定段。
路上车少了,视野开阔起来。两边是农田,玉米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排杨树,叶子黄了一半。
他开着窗,风灌进来,有点冷,但他没关。
手机震了一下。他瞟了一眼,是微信消息。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看。
开到定州附近的时候,前面突然慢下来。他踩了刹车,跟着前车慢慢挪。挪了五分钟,看见前面一辆洒水车,正以20码的速度在最左侧车道蠕行,车顶上那两个大喷头对着两边喷水,水流冲得路边隔离带的树叶哗哗响。
洒水车放着音乐。
是《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陈默握着方向盘,听着这首慢悠悠的歌,看着前面慢悠悠的洒水车,后面有车按喇叭,他没理。洒水车还在放,放完第一段放第二段,放完第二段又从第一段开始。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百度上班的时候,楼下也有洒水车,也是这首歌。每次听到,他都绕着走,怕被喷一身水。
但今天他没绕。今天他跟在洒水车后面,开了整整三公里。
三公里后,洒水车拐进应急车道,靠边停了。他开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司机正在下车,手里拿着一个大号保温杯,准备去路边撒尿。
他笑了一下,踩下油门。
八点五十分,石家庄服务区。
他本来没打算停,但导航提示“前方服务区,是否进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不是想停,是想看看石家庄服务区长什么样。
结果长这样:一个加油站,一个便利店,一个厕所,一排大货车,还有一个小吃摊,卖烤肠和茶叶蛋。
他加了一百块钱油,去厕所放了个水,然后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迷彩服的大哥蹲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个苹果。
大哥看见他出来,朝他招招手:“买苹果不?自己家的,甜。”
陈默摇摇头。
大哥也不失望,继续蹲着,看手机。
陈默走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准备上,但没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停车场的车。大货车最多,一排一排停着,驾驶室里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泡面。小车少,七八辆,其中一辆是京牌。
他想:这些大货车司机,天天在路上跑,累不累?
又想:他们天天在路上跑,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又想:我要是天天在路上跑,会不会习惯?
不知道。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服务区。
重新汇入高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石家庄服务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被一座桥挡住,看不见了。
十点半,邢台段。
太阳高了,车里热起来,他把空调打开。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靠右行驶,往郑州方向。
他打了转向灯,变到右侧车道。
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冲上来,没打灯,直接别到他前面,然后一脚刹车。他踩了刹车,差点追尾。
他骂了一句脏话。
那辆车很快开远了,消失在车流里。
他又骂了一句。
骂完自己都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骂脏话了。在公司不能骂,在家里不敢骂,在朋友圈不能骂。骂脏话这种事,好像只属于开车的时候,属于被别车的时候,属于情绪需要出口的时候。
他已经很久没有情绪需要出口了。
现在有了。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十二点整,邢台服务区。
他停了车,去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瓶水。端着泡面出来的时候,找不到座位,最后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蹲下。
蹲着吃泡面的时候,他想起那辆房车上的小孩。
不知道那个小孩现在在哪儿,在吃什么,在看什么。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面,烫得龇牙咧嘴。
吃完面,他去扔垃圾。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手里拿着一个夹子,正在翻垃圾桶。看见他走过来,老头往旁边让了让。
他把泡面桶扔进可回收,把火腿肠包装纸扔进其他,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可回收。
老头看着他扔完,说:“小伙子,讲究。”
他愣了一下,说:“习惯。”
老头笑了笑,继续翻垃圾桶。
他站在那儿,没走。老头翻了一会儿,从桶里翻出一个纸箱子,踩扁,塞进旁边的编织袋里。
“您天天在这儿?”他问。
“天天”老头头也不抬,“你们扔,我捡,正好。”
“累吗?”
“累啥?又不赶时间。”老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小伙子,你们城里人,啥都好,就是太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把编织袋扛上肩,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服务区另一头。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服务区。
重新汇入高速的时候,他想起老头那句话:你们城里人,啥都好,就是太赶。
太赶?
他看了一眼时速表:120。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服务区,邢台服务区已通过。
他愣了一下。邢台服务区?他刚才不是刚从邢台服务区出来吗?
他又看了一眼导航,发现自己已经开出三十多公里了。
刚才那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看,就那么开着,开着,开着。
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哪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车还在跑,路还在往前,导航还在说话。他还在。
这样就够了。
下午两点,邯郸段。
他开始困了。
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他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清醒了一点。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困。
他找了个服务区,停下车,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
睡着的最后一秒,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六点出发,现在下午两点,八个小时,开了多少公里?
不知道。
导航应该知道。
但他不想看。
睡吧。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