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阳光。是对面写字楼的探照灯,夜里不关,正好照进他卧室的窗户。他忘了拉窗帘。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五点四十七分。
他躺在那儿,等着心跳加速。以前每次醒早了,心脏都会怦怦跳,像在催他:快起来,快看消息,快回钉钉。
今天没有。
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像在说:还早,再躺会儿。
他真的又躺了二十分钟。
起床后第一件事,是打开地图APP。昨天保存的那条路线还在:北京—石家庄—郑州—南阳—襄阳—宜昌—恩施。途经点三个,全程1127公里,预计驾驶时间18小时。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右上角的设置。
导航有四种模式:高速优先、距离最短、不走高速、避开拥堵。
过去十年,他选的都是“高速优先”。最短的时间,最高的效率,最快的到达。产品经理的职业病——永远在优化路径,永远在压缩时间。
今天,他选了“不走高速”。
屏幕弹出提示:不走高速可能会增加驾驶时间,是否继续?
继续。
然后他开始加途经点。石家庄服务区、郑州服务区、南阳——不是城市,是服务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设,可能是还没准备好真正进入那些陌生的地方。服务区是安全的,是熟悉的,是任何一条高速上都长一样的地方。
加完第三个途经点,他把路线分享到了家庭群。
两分钟后,父亲回复:注意安全。
四个字。标点符号都懒得打。这是父亲一贯的风格。
又过了五分钟,母亲发来一条60秒语音。
陈默看着那条语音,没点开。屏幕上显示:语音长度60秒。
他不知道这60秒里有什么。可能是叮嘱,可能是唠叨,可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能是说邻居家儿子结婚了,可能是说给他寄了腊肉记得收。也可能是三样都有,混在一起,像她平时说话那样,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最后自己都忘了开头说的是什么。
他没点开,但也没删。
手机扔在床上,他去收拾行李。
行李箱从衣柜顶拿下来,落了一层灰。他拿抹布擦了擦,拉开拉链,里面还塞着上次出差回来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两双一次性拖鞋,一把没拆封的剃须刀,还有三年前的工牌。
工牌是亚克力的,蓝绳,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部门、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正装,表情严肃,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整齐,像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
那是三年前。他升P7那年拍的。
他把工牌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
扔完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的工牌,蓝绳弯弯曲曲地盘在废纸上,他的脸朝上,还在笑。
三十秒后,他弯腰把它捡了回来。
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该扔在哪个分类——可回收?其他?有害?工牌是塑料和金属做的,按理说可回收,但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扔可回收好像不太对。
他把工牌塞进行李箱夹层,拉上拉链。
算了,先带着。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床边发呆。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以前周末在家,楼下总有装修的电钻声,隔壁总有吵架的声音,楼上总有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对面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十二盏。他数过很多次,每一盏的位置都记得:十七楼东边那盏是财务部,十九楼中间那盏是会议室,二十一楼西边那盏是CEO办公室。以前他也坐在某一盏灯下面,凌晨两点,对着电脑改PPT,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看的就是自己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那时候他想的是:对面那些黑着灯的窗户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他们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们明天几点上班?他们会不会也偶尔抬头,看一眼我们这栋楼?
现在他站在这儿,成了那个“黑着灯窗户里的人”。
但对面那十二盏灯,没有人会抬头看他。
抽完烟,他回到屋里,打开手机。母亲那条60秒语音还躺在那儿。他点开,听了三秒。
“儿子啊,你发的那个路线我看了,这么远啊,你一个人开车行不行啊,要不要叫你爸陪你去……”
他把语音关了。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完。六十秒太长,他还没准备好听完。
晚上八点,他下楼吃了碗面。面馆老板认识他,看他进来就问:“还是牛肉面?”
“嗯。”
“今天下班早啊。”
陈默愣了一下,说:“以后都早。”
老板没听懂,但也没问,转身去煮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老板多给加了两块牛肉:“新卤的,尝尝。”
陈默吃完面,在街上走了半个小时。北京的秋夜有点凉,风吹过来,他裹了裹外套。路过一个彩票店,他进去买了一注双色球。店员问他机选还是自选,他说机选。店员又问加倍吗,他说不用。店员把彩票递给他,他揣进口袋,出门后才想起来看号码:红球03 12 18 24 27 33,蓝球08。
他把彩票夹进手机壳里。
明天要是中了,就不回来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离职补偿够花两年。就算彩票中了五块钱,也能加个油。
回家路上,他路过一个24小时自助洗车店。他的车就停在旁边。车是新的——轮胎是新的,机油是新的,刹车油是新的。但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从途虎开出来才一天,又脏了。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头发长了,胡子两天没刮,穿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不像个产品经理,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对,刚毕业的大学生比他精神,至少眼睛里还有光。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他凑近玻璃,仔细看。
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双眼睛。
他想起公司离职那天,HR说“你辛苦了”,他说“不辛苦”。HR说“出去歇歇也好”,他说“嗯”。HR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他说“好”。然后他就走了,走过工位区,走过茶水间,走过前台,走进电梯。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一回头,就真的回不去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车就在旁边,行李就在后备箱,导航已经设好,油箱是满的,轮胎是新的。他随时可以走。
随时。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后视镜调整好,安全带系上。然后他掏出手机,看着导航界面。
不走高速。1127公里。18小时。
如果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二点能到南阳。住一晚上,后天继续走。
或者现在就走。十点出发,开到明天下午四点,也能到南阳。在服务区睡一觉,省一晚住宿费。
或者直接开到恩施,不睡了,一口气开过去。以前出差经常这么干,北京到上海,一千二百公里,十二个小时,一个人开,中间只停三次服务区,加油上厕所买红牛。
他盯着导航界面,手指放在“开始导航”按钮上。
五分钟过去了。
手指没动。
他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想起王建国那句话:车不怕跑,怕停。
也想起自己那句话:出去走走吧,远点。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把出发时间从“明天早上六点”改成“现在”。
然后他熄火,下车,上楼,睡觉。
明天早上六点。就明天早上六点。
最后一次。
真的。
躺在床上,他又翻了个身,对着窗户。对面写字楼的灯,还剩八盏。
他数着那些灯,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盏的时候,灯灭了。
二十一楼西边,CEO办公室。
CEO也下班了。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手机震了。母亲第二条语音,60秒。
他没点开。
又震了。第三条。
还是60秒。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黑暗里,他想起那张彩票。明天要是中了,就不回来了。
要是没中呢?
要是没中,就开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他不知道。
窗外的灯又灭了一盏。十七楼东边,财务部。
还剩七盏。
他数着数着,睡着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