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虎养车工场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红色大字:“进店送玻璃水,不限车型。”
陈默在门口站了三秒,才推门进去。
店里飘着机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三个举升机都占着。左边一辆白色面包车被架到半空,底下钻着个穿灰色工装的师傅,正用扳手拧什么,每拧一下都传来“咔嗒”一声。右边一辆黑色轿车刚落地,两个年轻工人在给轮胎打气,气压表的指针一跳一跳。
“做保养?”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抖音。
“嗯。”
“约了吗?”
“没。”
小姑娘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得等一会儿,前面还有俩。要不您先坐?”
陈默没坐。他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看底下的师傅拧完最后一个螺丝,从车底滑出来。师傅四十来岁,脸上有油污,工装胸口绣着名字:王建国。
“你这车?”王建国站起来,看了眼陈默,又看了眼门口那辆黑色越野车。
“嗯。”
“京牌啊。”王建国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在前保险杠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什么,站起来时指腹上沾了灰。“多久没开了?”
陈默想了想:“两年吧,可能不止。”
王建国没说话,拉开驾驶座的门,探进半个身子。陈默看见他的手在仪表盘上抹了一下,然后退出来,把手伸到他面前。
那道痕迹。
从方向盘后面一直划到副驾驶前面,指腹划过的地方,黑色仪表盘露出一道明亮的底色。旁边全是灰,均匀地铺着,像刚下过一场细雪。
“两年没动过?”王建国问。
陈默点头。
“那得大保了。”王建国走回工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夹子,夹子夹着一沓粉色的单子,“机油机滤空滤,刹车油变速箱油防冻液,轮胎气压电瓶,都得查。你等着,我开单子。”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车上那道被擦出来的亮痕。两年没动,仪表盘上落了一层灰。他自己的仪表盘,也落了一层灰。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招聘APP的推送:“推荐岗位:高级产品经理,薪资范围35k-50k,立即查看”
他扫了一眼,划掉。
又震。还是招聘APP。
再划掉。
他走到休息区坐下,沙发上扔着两本杂志,封面卷边,都是三个月前的。茶几上有个塑料牌,写着“WiFi密码:88888888”。他连上WiFi,打开招聘APP,未读消息17条。有猎头的,有HR的,有系统自动推送的。他一条一条往下刷,刷到第13条时,手机屏幕自动灭了。
他没再点亮。
王建国拿着单子过来,递给他:“你先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陈默接过来,从上往下看:机油机滤298,空气滤芯89,空调滤芯129,刹车油168,变速箱油580,防冻液220,轮胎四条3200,电瓶680……最后一行总计:4284。
他愣了一下。
王建国在旁边说:“轮胎你自己决定,我看你那胎是原厂的,跑了多少?”
“不到两万。”
“那胎还行,但年限到了,橡胶老化,跑高速有风险。你要是不跑长途,再扛半年没问题。”
陈默想起后备箱里那个落灰的帐篷,想起自己三天前在百度搜的“自驾游路线推荐”,想起导航APP里那个被他收藏了两年从没打开过的途经点。
“换。”他说。
王建国接过单子,在轮胎那行打了个勾。
“比体检便宜。”陈默说。
王建国没听懂,抬头看他。
“没什么。”陈默在单子最下面签了字。
等他签完字抬起头,发现王建国正盯着墙上看。他顺着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A3大小,塑封着,边角卷起。纸上打印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一条线,弯弯曲曲从成都伸到拉萨。地图最上方手写着几个字:318国道自驾攻略。
“你的?”陈默问。
王建国摇摇头:“以前一个车主留下的。他跑完318,回来保养车,把这张图贴这儿了,说给后来人参考。贴了三年了。”
陈默走过去看。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加油站、修车店、住宿点、景点,还有手写的备注:“这段路况差,慢行”“这个加油站只有92”“这家饭店川菜正宗”“前方有检查站,带好证件”。
地图最下面还有一行字,红笔写的,字迹很潦草:“车不怕跑,怕停。”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那车,”王建国在他身后说,“两年没动,就是停坏了。车不怕跑,怕停。人也是一样。”
陈默转过头。王建国已经走回面包车那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套筒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回到休息区坐下,又拿起手机。招聘APP还在后台,17条未读消息。他把APP划掉,打开相册,翻到三天前拍的那张照片——体检报告最后一页,医生手写的建议:出去走走吧,远点。
一个小时后,王建国拿着新的保养单过来:“好了,你过来看看。”
陈默跟着他走到车旁边。引擎盖开着,王建国指着里面一个个地方给他讲:机油换了,防冻液换了,刹车油换了,电瓶新的,轮胎新的。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张过路费发票。
“在副驾驶脚垫底下发现的,应该是两年前你最后那次跑高速留下的。”王建国说,“给你留个纪念。”
陈默接过来。发票已经有点发黄,上面的字还清楚:京港澳高速,入口北京,出口石家庄,金额62元。
他突然想起来了。两年前那次,去石家庄出差,当天往返,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点回来。那次之后,车就再没动过。
“多少钱?”他问。
“轮胎1872,其他乱七八糟加起来4284,一共6156。”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给你抹了零,六千一。”
陈默扫码付款。王建国在旁边站着,等他付完才说:“你这车现在状态不错,跑个长途没问题。”
“嗯。”
“打算去哪儿?”
陈默想了想,说:“还不知道。”
王建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便签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老李,138****8723。
“恩施的,修车的,我徒弟。”王建国说,“那地方山路多,万一路上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就说是我朋友。”
陈默接过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
“谢谢。”
“没事。”王建国已经转身往店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路上慢点开。车不怕跑,跑起来才好。”
陈默上车,打火,仪表盘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指针都转了一圈又归位。他看了眼里程表:19487公里。
两年,19487公里。
他想起王建国刚才说的那句话:车不怕跑,怕停。
发动车子,开出修车店,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途虎养车工场店的招牌越来越小。他看见王建国站在店门口,拿着一个套筒扳手,正看着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王建国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那辆刚换上四条新轮胎的车。
开出两公里后,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60秒。
他没点开。
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让他想起工位头顶的烟雾探测器。他数了数,卧室天花板上有一个喷头,两个烟感,一个灯,加起来四个点。公司工位头顶,有六个点:两个烟感,两个喷头,两个灯。
他翻身,从床头柜摸过手机,打开招聘APP,17条未读消息变成23条。
他把APP删了。
然后打开地图APP,输入目的地:恩施。
导航规划出三条路线:高速优先,距离最短,不走高速。他选了不走高速,然后加了三个途经点:石家庄服务区、郑州服务区、南阳。
全程1127公里,预计驾驶时间18小时。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消防喷头像一只眼睛,也盯着他。
明天,他想,明天就出发。
但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两年前说完那次,车就再没动过。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体检报告的照片,又翻到那张泛黄的过路费发票的照片——他付完款后顺手拍的。
两张照片,一张62元,一张6100元。
6100元的那张,会带他去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这次再不动,下次体检报告上,就不止是“建议出去走走”了。
窗外的北京,还有十二盏灯亮着。那是对面写字楼里加班的人。
他以前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不是了。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白天慢了一点。
明天。
真的明天。
手机屏幕在他背后亮了一下,是母亲的第二条60秒语音。
他没听见。
他睡着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