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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千里赴学记:一段南北碰撞的青春启蒙

书名:江南水乡男孩 作者:季邵斌 字数:66967 更新时间:2026-01-16

第二节: 千里赴学记:一段南北碰撞的青春启蒙

一、征途:江海与铁轨间的十八岁

那年夏天的蝉鸣还没褪尽,我攥着那张被手心汗浸湿的船票,站在码头的栈桥上。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咸涩的潮气——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生长了十八年的南方小镇—-我的具象化的家乡,去往地图上隔着千山万水的“天府之国”成都。父亲送我到码头时,往我帆布包里塞了三个茶叶蛋,说“路上填肚子”,又反复叮嘱“到了上海别乱走动,火车站人多”。我那时只顾着看江面上往来的货轮,没留意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轮船鸣着悠长的汽笛离岸时,码头上的人影渐渐缩成模糊的黑点。船舱里的木板床硬得硌人,同舱的大叔整夜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混着江水拍打船舷的节奏,成了我旅途第一夜的背景音。白天趴在栏杆上看江景,江水从浑浊的黄慢慢变成青绿,两岸的房屋从白墙黑瓦变成红砖楼房,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少了南方水乡的湿润,多了些干燥的土气。

二十四小时后,轮船终于驶入上海港。码头的吊臂像钢铁巨人般在头顶移动,集装箱堆成的小山让我看得发愣。跟着人流挤上摆渡车,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生怕被这庞大的城市吞吃掉。按照父亲的嘱咐,直接赶往上海火车站,却没料到迎接我的是另一重考验。

火车站广场上像煮沸的粥,黑压压的人潮里混杂着汗味、方便面味和劣质香烟味。买票的队伍从售票窗口蜿蜒出来,在广场上绕了三个圈。我找了个角落放下行李,才发现帆布包的带子磨破了个小口,里面的搪瓷缸子露了出来。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白天在烈日下暴晒,晚上就蜷缩在行李上打盹。有次被巡逻的民警叫醒,见我是学生模样,递来一杯热水,说“后生仔,不容易啊”。我在一瞬间也被编入到了“盲流”大队伍中。

终于拿到火车票时,我的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过道和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连行李架上都躺着个裹着军大衣的大爷。我对面坐着个去成都打工的阿姨,见我啃干面包,从蛇皮袋里掏出个腌萝卜给我:“娃,就着吃,顶饿。”火车哐当哐当往前挪,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田变成华中的平原,再到川渝的丘陵,绿皮车厢里的汗味、脚臭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成了记忆里挥之不去的味道。

五十个小时后,火车终于驶入成都站。走出站台的那一刻,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后来才知道,那是街边火锅店飘来的牛油香。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穿背心的大爷摇着蒲扇说方言,听着广播里甜糯又带着硬朗尾音的报站声,突然意识到:我真的到了。


二、初见:体检室里的南方人羞涩

从火车站坐公交车去学校,一路摇摇晃晃穿过半个城市。路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碎金般跳动。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川味,“下一站,九眼桥站”,听得我一头雾水。同车的女生见我对着站牌发愣,主动问:“同学,你是不是去川大报到?下站跟我一起下吧。”后来才知道,她是我的同班同学,叫李娟,成了我在这所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学校门口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迎新的学长抢过我的帆布包,笑着说“欢迎来到‘天府之国’”。报到处的老师递给我一本印着校徽的手册,封面是银杏道的照片——后来才知道,这条秋天铺满金黄落叶的路,会成为我四年里最常走的路。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的铁架床。我选了靠窗户的下铺,刚把行李铺开,就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推门进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话:“哎!新室友啊?我叫王磊,沈阳来的!”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扔,露出结实的胳膊,吓得我往后缩了缩。接着又进来两个男生,一个是成都本地的张昊,一个是陕西来的赵伟,他们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却只会红着脸说“你好”。

报到第一天的重头戏是体检。走到体检楼前,就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举着喇叭喊:“男生到这边,脱外套!”我跟着人群往里走,心里七上八下的。进了诊室才发现,要脱得只剩内裤——这在南方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们那儿体检,医生最多让撸起袖子、掀起衣角,哪有当众脱衣服的道理?

我僵在原地,看着东北室友王磊大大咧咧地脱光衣服,还笑着跟医生开玩笑,脸一下子烧得通红。旁边的张昊拍了拍我的背:“脱啊,愣着干啥?”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校医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后面还有人呢!”就在这时,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抓起外套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格外刺耳。

跑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才敢停下来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树影斑驳落在身上,却觉得比诊室里的白炽灯还刺眼。没过多久,就见班主任刘老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扶着膝盖喘气:“你这小子……跑啥啊?”我低着头不敢说话,他叹口气:“唉,南方孩子脸皮薄,我懂。走吧,我带你去单独检。”

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成了当天的“校园新闻”。刘老师在系里的工作会上提了一嘴,说“有南方来的男生羞于体检,当场逃走”,没提名字,却还是被好事的同学传了开来。再后来,每次同学聚会,王磊都会拍着桌子喊:“我跟你们说,当年咱寝室那小子,体检脱衣服跟要他命似的!”引得满桌人笑,我只能红着脸喝酒,心里却泛起奇异的暖意——那些曾经让我窘迫的瞬间,都成了岁月酿出的甜。


三、碰撞:澡堂里的南北暗战

如果说体检只是小插曲,那澡堂则成了我大学初期的“重灾区”。北方同学对公共澡堂的坦然,和我骨子里的羞涩,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第一次跟着室友去澡堂,刚推开门就被蒸汽里的景象吓了一跳——几十个男生赤条条地在喷头下冲洗,互相搓背说笑,有人甚至在澡堂里放声唱歌。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手里的香皂盒差点掉在地上。王磊见我不动,扯着嗓子喊:“哎!进来啊!磨蹭啥呢?”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找了个最角落的喷头,背对着人群快速脱衣服,手指抖得连腰带都解不开。热水浇在身上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可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洗得匆匆忙忙,连护发素都忘了用。穿衣服时,发现内衣被蒸汽打湿了,贴在身上格外难受,引得旁边的张昊笑:“你这洗了跟没洗似的,比女生还讲究。”

从那以后,我宁愿在寝室“自力更生”。每天傍晚锁上门,用搪瓷盆舀水,在阳台擦洗。四川的冬天湿冷,冷水浇在身上时,牙齿会不受控制地打战,洗完澡浑身冒着白气,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王磊见了,总打趣说:“你这哪是洗澡,是在受刑啊!”

有次正洗到一半,赵伟突然推门进来,吓得我赶紧用毛巾裹住身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的天,你还真在‘秘密洗澡’啊?”这事很快传遍了寝室,他们开始给我起外号叫我“女兵”——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斌”字,和“兵”谐音,又因为我洗澡像女生一样“偷偷摸摸”。起初听着刺耳,听得多了,竟也慢慢习惯,有时他们喊“女兵,打水去”,我会应着“来了”,心里的别扭渐渐化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冬夜。那天晚上突然停电,整栋楼一片漆黑,走廊里满是惊呼和笑闹。王磊提议:“走,咱去澡堂!停电说不定免费!”我本想拒绝,却被他们连拉带拽拖了过去。澡堂里果然没收费,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长长的。那天人很少,他们三个挤在一个喷头下,互相往身上泼水,笑着闹着,蒸汽里飘着洗发水的香味。

王磊突然把水泼到我身上:“哎,‘女兵’,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他拿起搓澡巾:“我给你搓背,保证比你自己擦得干净!”粗糙的搓澡巾擦过后背,有点疼,却又带着种奇异的暖意。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反而少了些尴尬。赵伟唱起了陕北民歌,张昊跟着打拍子,王磊的大嗓门吼着跑调的流行歌,我站在中间,听着他们的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突然觉得这澡堂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去公共澡堂。虽然还是会找角落的位置,还是会在脱衣服时脸红,但已经能坦然地和他们一起说笑了。有次王磊帮我搓背,突然说:“哎,你这背上的疙瘩少多了,以前跟癞蛤蟆似的。”我笑着把水泼他脸上,心里却明白:那些疙瘩,多半是冬天在寝室冷水擦洗捂出来的。


四、融合:从“女兵”到“咱哥们儿”

生活习惯的碰撞,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激起层层涟漪,慢慢却化作一圈圈温柔的波纹,晕染开别样的风景。那些曾经让我窘迫的瞬间,成了室友们调侃我的由头,也成了我们关系升温的催化剂。

王磊总爱拿我“开涮”,却会在我感冒时,默默把自己的厚毛衣塞给我;张昊嘲笑我吃不了辣,却每次去食堂都帮我打一份不放辣椒的清汤;赵伟笑我洗澡磨蹭,却在我生日时,偷偷买了个带盖子的塑料桶,说“这样你在寝室洗也能挡点风”。

有次系里组织爬山,我穿了双南方带来的布鞋,没走多久就磨破了脚。王磊蹲下来看了看,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运动鞋脱给我:“穿我的,我脚糙,光脚走都行。”他那双44码的鞋套在我39码的脚上,晃荡得厉害,可踩着他留下的温度,竟觉得山路也没那么难走了。下山时,他光脚走在石子路上,脚底磨出了血泡,我要把鞋还他,他却摆手:“没事,男人这点伤算啥?”

张昊带我去他家吃火锅,他妈妈特意给我做了鸳鸯锅,白汤里飘着红枣和枸杞。他爸爸开了瓶五粮液,非要跟我碰杯:“娃啊,离家这么远不容易,以后常来家里吃饭。”看着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家的年夜饭,也是这样围着火锅说笑,只是汤底换成了清淡的骨汤。

赵伟教我唱陕北民歌,说“这歌得扯开嗓子唱才够味”。我们在寝室楼道里吼《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引得隔壁女生敲墙抗议,却笑得前仰后合。他还教我包饺子,说“北方人过年就得吃这个”,我包的饺子歪歪扭扭,下锅就散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比我妈包的有嚼劲!”

慢慢地,我开始尝试那些曾经抗拒的东西。跟着王磊吃加了辣椒的油泼面,辣得眼泪直流,却停不下筷子;和张昊去茶馆听川剧,虽然听不懂唱词,却迷上了变脸的神奇;跟赵伟去逛旧货市场,在一堆旧书里淘到了一本1980年版的《唐诗选》。

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四个挤在寝室里煮火锅。张昊从家里带来的牛油锅底,赵伟买的羊肉卷,王磊扛了箱啤酒,我则贡献了从家里带来的鸭舌。酒精炉烧得通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辣香味填满了整个房间。喝到兴起,王磊突然说:“哎,还记得咱刚开学‘女兵’洗澡都得躲起来不?”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我却没像往常那样脸红,而是举起酒杯:“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才知道,跟哥们儿一起洗澡,是多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我们喝光了整箱啤酒,聊到凌晨三点。窗外飘起了成都罕见的雪花,落在窗台上簌簌作响。王磊说他以后想回沈阳开个火锅店,张昊说要留成都当老师,赵伟说想考去北京的研究生。我说我还没想好,但心里清楚,无论将来去哪里,这些在澡堂里、酒桌上、深夜卧谈中结下的情谊,会跟着我走遍天涯。


五、开化:四年光阴里的悄然蜕变

大学四年,像一场漫长的光合作用。新知识、新习俗、新朋友,像阳光雨露般滋养着我,让那个初来乍到时羞涩怯懦的南方少年,慢慢舒展枝叶,长成了能经风雨的模样。

专业课上,第一次接触到结构主义语言学,那些符号和公式像天书,却让我发现语言背后藏着的奇妙逻辑。系里的周教授总说:“语言是活的,得放进生活里咂摸滋味。”他带我们去茶馆做方言调查,教我们听四川话里的入声字,说“你听这‘吃’字,南方人读得软,北方人读得硬,各有各的妙处”。

图书馆成了我常去的地方。在文学阅览室读鲁迅的《彷徨》,突然读懂了那些“呐喊”背后的孤独;在哲学区翻海德格尔,虽然似懂非懂,却开始思考“存在”的意义;在历史架前看《万历十五年》,惊觉原来历史可以这样写。有次读到深夜,管理员阿姨递来一杯热牛奶:“娃,别熬坏了身子。”

周末常和室友去逛成都的老街。在宽窄巷子看老茶馆的盖碗茶,听老先生摆龙门阵;去文殊院看银杏,捡片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在锦江边看老人钓鱼,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张昊说:“成都是座慢城,得慢慢品。”我渐渐学会了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寻一份从容——就像成都人那样,再忙也要喝杯茶。

大三那年,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交流项目,去西安待了一个月。在兵马俑前看那些沉默的陶俑,突然明白赵伟说的“历史的厚重”;在回民街吃羊肉泡馍,学着用掰馍的手法分辨本地人;在城墙上骑自行车,风拂过耳边时,想起王磊说的“男人就得敞亮”。回来后,王磊拍着我肩膀:“哎,你现在看着比以前壮实了,是不是在西安吃羊肉吃的?”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我们又去了趟公共澡堂。蒸汽依旧弥漫,喷头的水声依旧哗哗响,只是大家都沉默了许多。王磊的啤酒肚大了些,张昊戴起了眼镜,赵伟留了胡子,我也比四年前高了五厘米。穿衣服时,王磊突然说:“真快啊,当年那个洗澡都躲躲藏藏的‘女兵’,现在都敢在澡堂里大声唱歌了。”

我确实敢了。有次洗到兴起,竟哼起了赵伟教的陕北民歌,虽然跑调,却唱得坦荡。水汽里,看着他们笑着鼓掌,突然意识到,那些曾经让我羞耻的 “不同”,早已变成了生命里珍贵的印记。南方的细腻,北方的爽朗,在我身上交织融合,不是谁同化了谁,而是长成了更丰富的自己。


六、回响:岁月里的温暖余温

毕业那天,火车站的送别像场被拉长的默片。王磊抱着我哭得直打嗝,说 “以后再也吃不到你带的鸭舌了”;张昊塞给我一本他手写的诗集,扉页上题着 “江湖路远,常安常念”;赵伟拍着我肩膀说 “去北京了给你寄烤鸭,管够!”。火车开动时,站台上的身影渐渐缩成三个小黑点,突然想起四年前初到成都的那个午后 —— 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在行李箱上,只是那时的我,根本猜不到这段旅程会把一个南方少年改造成什么模样。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在微信群里分享着彼此的中年。王磊的火锅店在沈阳开了三家分店,冬天总会寄来真空包装的酸菜,说 “给你那南方胃添点东北味。”;张昊成了中学的语文教研组组长,常发学生写的关于 “南北差异”的作文,有篇里写“南方同学吃火锅总把香油碟当汤喝”,看得我们笑出眼泪;赵伟真的去了北京,研究方言保护,去年还寄来他新出的书,扉页上写着 “献给澡堂里一起唱跑调民歌的兄弟”。

记得几年前的一次大学同学聚会,酒过三巡又聊起体检逃跑的事。王磊红着脸说:“其实我当时特羡慕你,敢跟老师叫板,我小时候举手发言都腿软。”张昊慢悠悠地喝着茶:“我那时候笑你怕澡堂,其实自己第一次吃兔头时,躲在食堂角落啃了半小时,还是没敢咬开脑壳。” 赵伟突然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们记得不?有次冬天他在寝室擦澡,我故意推门进去,后来才知道他冻得浑身发紫 —— 这事我愧疚了好久。”

原来那些让我窘迫的瞬间,早已在岁月里发酵成了糖。青春就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羞涩,带着点莽撞的坦诚,在澡堂的蒸汽里、在深夜的卧谈中、在火锅沸腾的泡泡里,把四个截然不同的少年,熬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熨帖的牵挂。

现在的我,早已能在北方的澡堂里坦然地哼歌,也学会了往火锅里涮脑花时加两勺小米辣。但每次回老家,还是会用搪瓷盆接一盆温水,关起门来慢慢擦澡 —— 不是羞怯,是想在水汽里,再做回片刻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手里攥着磨破的帆布包,心里装着对世界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毛茸茸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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