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水乡童年:竹床月色下的“暖”江南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性子,淅淅沥沥打在三层落地房的黑瓦上,溅起细碎的水">
江南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性子,淅淅沥沥打在三层落地房的黑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男主就在这样的雨雾里长到记事的年纪,身后跟着两个妹妹——大妹刚从寄养的人家那里领回来不久,辫梢总缠着点怯生生的红绳;小妹年纪最小,像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总黏在哥哥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等等我”。
那时的日子清苦得像碗寡淡的粥,可母亲总有本事在粥里撒点糖。早餐桌上,糙米饭蒸得松软,母亲会把唯一的白煮蛋剥得光溜溜,先递到男主手里。他却攥着蛋转身,趁母亲低头盛粥的功夫,飞快地在蛋上咬开一个小口,把蛋黄挖出来,一半塞进大妹碗里,一半塞给小妹。大妹的筷子顿了顿,小声说“哥你吃”,他却瞪着眼摆手,直到看见妹妹们把蛋黄咽下去,才自己啃起剩下的蛋白,嘴角沾着碎渣也笑得开心。母亲其实都看在眼里,有时会故意多煮个红薯,假装不经意地放在三个孩子中间,看着他们你推我让,眼里的温柔能化开晨雾。
夏夜,是我在家乡关于童年时光最美好的回忆。
夏夜里的暑气被晚风揉碎了,爸爸扛着竹床往三楼阳台走的脚步声,混着竹片碰撞的“咔嗒”响,是这回忆里最温柔的序曲。竹床往水泥地上一放,妈妈便端着刚浸过井水的西瓜过来,刀背磕开瓜皮的“咔嚓”声落了,红瓤黑籽的甜香就漫了满阳台。我和两个妹妹挤在竹床上,大妹攥着块西瓜往阿妈手里塞,小妹踮着脚把吐出来的瓜籽扒拉进瓷碗,我则把最甜的那一瓣往妈妈嘴边递,妈妈笑着推开,只让我们仨分着吃。
等月亮爬过巷口的老槐树,清辉淌满阳台时,白日里被晒得发烫的门口水泥地,早被我们午后泼的水缸凉水浸得凉透——那会儿我总跟着爸爸,从楼下大水缸里提上满满一桶凉水,“哗啦”一声泼在三楼阳台的地面上,瞬间腾起一片带着太阳余热的水蒸气,混着水泥地被暴晒后的干爽气息,“呲啦”一声便消散在暑气里。傍晚铺竹床前,妈妈又用凉水把竹床细细擦拭一遍,此刻竹床摸上去凉丝丝的,贴在背上像触到了冰沁的溪水——这是如今再先进的电扇、再凉爽的空调,都复刻不出来的清润惬意。我们仨便蜷在妈妈身侧,妈妈摇着蒲扇,扇柄敲在掌心的“啪嗒”声,伴着楼下荷塘飘来的荷香,成了故事的背景音。她的蒲扇摇得慢了,声音也放得轻轻的,像怕惊碎了月光似的:“从前啊,有个放牛郎,在山涧边捡到一只翅膀受了伤的神鸟,羽毛像镀了金,眼睛亮得跟夜明珠似的……”
妈妈讲故事的时候,眉眼弯着,指尖轻轻拂过蒲扇的竹边,讲到神鸟受伤哀鸣时,她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嘴角也抿了抿,仿佛真瞧见了那只可怜的鸟儿;讲到小童蹲在山涧边,用草药细细裹住神鸟的翅膀时,她的眼神软下来,像盛着潭水,连蒲扇的摇动都慢了几分。
我支着胳膊肘趴在竹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的嘴,生怕漏了一个字;大妹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妈妈的衣角,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小声嘟囔:“神鸟会不会疼呀?”;小妹则蜷在妈妈的怀里,小手揪着妈妈的衣襟,脑袋往妈妈颈窝里埋了埋,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妈妈的脸。
“神鸟伤好后,竟开口说话了,它对小童说,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能帮他实现三个愿望。”妈妈的声音扬了些,蒲扇也摇得快了点。讲到小童第一次许愿要一袋金银财宝时,她的眉梢挑了挑,带着点打趣的笑意;我们仨也跟着小声惊呼,小妹拽着我的袖子晃:“哥哥,有金银财宝啦!”大妹却皱着眉说:“会不会太贪心了?”我拍了拍小妹的手,心里也跟着怦怦跳,既羡慕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可小童的贪心像生了根,妈妈讲到他第二次要神鸟驮来更多金银,布袋装得鼓鼓囊囊时,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蒲扇也停了,目光扫过我们仨,眼神里带了点严肃。我原本雀跃的心也沉了沉,偷偷看了眼大妹,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妹也不晃我的袖子了,抿着嘴揪着妈妈的衣襟,小脸上满是担忧。
“小童还不满足,他让神鸟带他去藏着无数珍宝的山洞,搬了十几只大麻袋,把珍珠、玛瑙、金条往袋子里塞,直把袋子撑得快破了才肯罢手。”阿妈讲到这里,声音里带了点惋惜,她的蒲扇重重拍了下掌心,“神鸟驮着沉甸甸的麻袋,带着小童往回飞,飞到半空中时,麻袋太沉,翅膀都扇不动了。”
我们仨都屏住了呼吸,竹床上静悄悄的,只有夜风掠过槐树叶的沙沙声。我攥紧了拳头,心里盼着神鸟能飞起来;大妹的手紧紧抓着阿妈的裤腿,指节都发白了;小妹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小声说:“别掉下去呀。”
“神鸟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它回头看了眼贪得无厌的小童,叹了口气。”妈妈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讲到神鸟甩开爪子,让小童和麻袋一起坠向波涛汹涌的大海时,她的蒲扇猛地停住,眼神定定地看着我们,“小童在海里扑腾着喊救命,可神鸟只是盘旋了一圈,便振翅飞走了——它已经仁至义尽,救不醒一颗贪得无厌的心。”
故事讲完了,阳台里静了好一会儿。深夜月亮的清辉洒在我们仨的脸上,我看着妈妈严肃的眉眼,心里那点对金银财宝的羡慕全没了,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大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要是他不那么贪心就好了。”小妹从妈怀里探出头,眼眶红红的:“他好可怜,可是他太贪了。”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又揉了揉两个妹妹的发顶,蒲扇重新摇起来,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们看,人呐,心里的贪念就像野草,长多了,就会把良心盖掉。凡事留有余地,懂得知足,才能守得住手里的幸福。”
她顿了顿,蒲扇往月下的荷塘指了指,语气软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柔的往事:“咱们温州本地,也有个故事,讲的是另一种心劲儿,叫《高机与吴三春》,跟那《梁山伯与祝英台》似的,却更贴咱们这水乡的情分。”
这话瞬间勾住了我们仨的注意力,我直起身子,大妹也松开了妈妈的裤腿,小妹更是从妈妈怀里坐起来,眨巴着红通通的眼睛追问:“阿妈,是讲什么的呀?”
妈妈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竹床的边缘,声音里添了几分水乡的软糯:“高机是咱们温州的织绸巧手,人老实,手艺却顶呱呱;吴三春是富家小姐,偏偏看上了他的真性情,两人在绣楼里相识,暗生了情意。可他们两家啊,不光是门不当户不对,还藏着祖辈的世仇,吴家硬是把他们俩拆开了,还逼着三春嫁别人。”
讲到高机与吴三春偷偷相会,在绸布上绣着彼此的心意时,妈妈的眼神亮闪闪的,像盛了星光;讲到吴家把吴三春锁在深院,高机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淋着雨喊三春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蒲扇也停在半空。我听得心口发紧,仿佛瞧见了那个站在雨里的年轻匠人,大妹也咬着唇,眼里蒙了一层水汽,小妹更是拉着阿妈的手,急声问:“那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妈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语气里有惋惜也有敬佩:“他们没能像牛郎织女那样鹊桥相会,却把情分刻在了骨子里。高机不肯低头,带着手艺走南闯北,心里始终装着三春;三春也宁死不嫁,对着吴家的逼迫,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这故事啊,讲的是情分里的‘真’,也讲做人的‘犟’——认定了的真情,就别轻易放;该守的本心,就别随便改。”
那晚的月色,妈妈的两则故事,还有我们仨蜷在凉丝丝竹床上的模样,都刻在了我心里。神鸟的故事教我戒贪、知足,《高机与吴三春》则让我懂得了坚守本心与真情的重量。往后长大,遇到想要争抢的诱惑,或是需要扛住压力的时刻,总会想起那个夏夜的竹床,想起妈妈温柔又坚定的声音,那些从故事里学来的道理,便成了我心里最稳的锚。
多年以后,我考上大学,离家远行。异乡的夜晚,每当辗转难眠,或是偶然瞥见窗外的月光,童年夏日的夜晚便会清晰地漫上来——竹床上凉丝丝的触感,妈妈摇蒲扇的“啪嗒”声,还有那些藏在月光里的神话与传说,总会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眼前总会浮现这样的画面:深夜的清辉像一层薄纱,轻轻铺在竹床上,也洒在妈妈的发间,她眉眼温柔,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荷叶,正讲到神鸟振翅,或是高机与吴三春的痴情;小妹蜷在我身边,呼吸轻轻浅浅,嘴角还带着听故事时的浅笑;大妹则微微侧着身,眼神专注地望着妈妈,手指还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荷香,混着井水西瓜的甜,还有妈妈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那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暖,纯粹又绵长。
那些无数的夏日夜晚,妈妈的故事不仅教我知足、守心,更让我懂得了家人间的牵绊与真情。如今隔着千山万水,才愈发明白,那些围坐竹床的时光,那些无拘无束的陪伴,不是转瞬即逝的片段,而是刻进生命里的底色。它像春日里悄悄漫过田埂的溪水,看似平淡,却慢慢浸润了我往后的人生——遇到诱惑时,想起小童的贪心,便守住本心;面对压力时,念起高机与吴三春的坚守,便多了几分勇气;孤独迷茫时,忆起竹床上的温情,便心底生暖。
原来,童年的暖从不会褪色,它藏在月光里,藏在妈妈的故事里,更藏在我对家人的思念里,陪着我走过他乡的风雨,也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