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岁月滋味:动荡年代的流离与相守那年的夏末,鳌江水泛着黏腻的绿,黑篷船划过水面时,搅起的浮渣像散不开的">
那年的夏末,鳌江水泛着黏腻的绿,黑篷船划过水面时,搅起的浮渣像散不开的愁绪。镇上的白墙被刷满层层叠叠的告示,石灰味混着河泥的腥气裹住了每个日子——米铺的门板钉了粗铁钉,巷口的瘦猫缩在墙根,盯着路人手里的吃食直舔嘴。
男娒娒还没满百日,镇东头铁匠铺的铜锣突然哐哐炸响,震得檐下湿灯笼的红光直颤。外婆正坐在织机前补旧布,手里的棉线“啪”地绷断——她听见石板路上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呵斥声,那声音裹着潮气,比河风还冷。这个二十年前从乡下嫁来的女人,指尖早被织梭磨出厚茧,此刻却像护崽的水鸟,猛地扑向摇篮。
“乱兵要闯进来了!”外公攥着半块啃剩的番薯从灶间冲出来,佛珠在掌心攥得发皱。他平日里总说“熬熬就过去了”,可外婆一把抢过男娒娒,裹进陪嫁的丝绸襁褓。她摸出怀里藏着的半块双炊糕,塞在男娒娒小手里:“阿娒乖,这是李大同的甜糕,巷口的瘦猫连碎屑都捞不着呢。”这瑞安来的双炊糕是外婆上月用半篮番薯换来的,糯米细韧,甜得温润,是家里舍不得吃的稀罕物。
一家人像被惊飞的麻雀涌进后巷,青石板上的青苔滑得硌脚。码头的黑篷船还没解缆,对岸就传来玻璃碎响,有人喊着“快搜,别让跑了”。外婆蜷在船尾,撬开积着河水的暗格,把男娒娒轻轻放进去。她想起前日兑糖客来过,用旧铜勺换了块饴糖,此刻赶紧摸出来裹在布片里塞进暗格,指尖蹭过男娒娒软乎乎的耳垂,低声呢喃:“你那对大耳朵是菩萨给的福气,菩萨用手轻轻护着你的耳垂呢,将来要骑白马的——骑白马的都是做大事的人,阿娒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船板外的脚步声震得河水颤,外公在船头赔着笑,佛珠转得比织梭还快。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晃,是外婆在船头用篙杆撑开了岸。等舱板再次掀开时,月光正淌进暗格,男娒娒的耳朵上还沾着一片湿软的青苔。
后来外婆总在摇着摇篮时说:“你那对大耳朵,是菩萨给的福气。”她用布满茧子的手捏捏婴儿的耳垂,“将来要骑白马的,骑白马的都是做大事情的人。”织机在一旁咔嗒作响,棉线穿过经纬,像在为这句预言编织纹路。
乌篷船载着一家人往上游漂去,鳌江的水在船底汩汩流淌。男娒娒在襁褓里咂了咂嘴,仿佛吞下了一口混着月光的河水——这是他来到世上的第一重劫难,而护着他的,除了船底的暗格,还有一个女人用半生力气攒下的坚韧和一整个家族悬在水面上的希望。
这一躲,他逃过了眼前的劫,却没躲过命运里缠上来的浪。往后日子更涩,外婆常攒着鸡毛鸭毛等兑糖客,换来的饴糖总全塞给男娒娒;偶尔托人从瑞安捎回双炊糕,也必定把最完整的一块留给他。就连过年时,亲戚送来的两颗大白兔奶糖,外婆也用蜡纸包了又包,藏到他生日才拿出来。巷口的瘦猫都知道,这男娒娒是外婆捧在手心的宝贝,哪怕日子再苦,也要匀给他满当当的甜,更要护着他“骑白马做大事”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