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晒谷场边的读书声一、小妹的幼儿园晨光里,藏着兄妹仨的启蒙与人生伏笔童年的启蒙,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我和">
童年的启蒙,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我和大妹的童年里,没有幼儿园的滑梯与儿歌,启蒙是母亲在煤油灯下教认的“人”字,是父亲忙里偷闲讲的小故事,是外婆坐在门槛上念叨的“别人的东西不能拿”的生活箴言;而小妹,是我们家唯一一个完整度过幼儿园时光的孩子,那段飘着橡皮泥香、回荡着童谣的日子,是她童年里最鲜亮的底色,也悄悄埋下了姐妹仨日后截然不同的人生伏笔。
我至今记得,母亲教我识字时,最先写下的便是“人”字。她握着我的小手,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过简单的两撇一捺,轻声说:“娒,这是‘人’,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站得直、行得正,才算对得起这个字。”昏黄的煤油灯光映着她的侧脸,那些关于“做人要踏实”和“待人要诚恳”的叮嘱,跟着“人”字一起,刻进了我的心里。外婆没读过多少书,却有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她总在择菜、缝补时跟我念叨:“别人的东西再好,也不能伸手要,更不能偷偷拿;自己的东西要守好,更要懂得分享。”有一次我盯着邻居家孩子手里的小白兔奶糖挪不开脚——那是上海产的糖,奶香味儿能飘出老远,是我们小时候最稀罕的零食。外婆拉着我的手,蹲下来认真说:“娒,想吃奶糖咱攒钱买,别人的糖再甜,吃了心里不踏实。”这些直白又鲜活的道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成了我人生最初的心灵指引,母亲和外婆,便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启蒙导师。
大妹的启蒙时光,则多了一段“缺席”的插曲。她五岁那年,因家里日子艰难,曾被送去别人家领养过两年,直到该读小学时才被接回。刚回家的她,没识过字,也没感受过太多家庭温暖,怯生生地躲在父母身后,眼神里满是陌生与不安,连喊一声“哥哥”都带着迟疑,吃饭时也总是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生怕自己格格不入。可我们家的爱从来都是不偏不倚的——母亲总把最好的菜夹到她碗里,手把手教她洗手洗脸、穿衣服,像教我一样,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人”字;父亲耐心教她握笔写字,哪怕她学得慢,也从没有半句责备;我和小妹总拉着她的手,带她去镇上的巷子里玩跳皮筋、捉迷藏,把自己的玩具分给她。没过多久,她眼里的怯懦渐渐褪去,脸上有了笑容,说话也变得爽朗,不仅彻底融入了这个家,还慢慢学会了照顾小妹,成了我们再也离不开的一员。
小妹的幼儿园时光,是家里贫瘠日子里的一抹甜。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花裙,背着母亲缝的布书包,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蹦蹦跳跳地展示蜡笔画的歪扭太阳,唱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衣角还沾着滑溜溜的橡皮泥碎屑。她是兄妹仨里最出挑的一个,天生丽质,身形纤细匀称,脑子灵光又嘴甜,见了长辈会主动问好,凑在跟前讲幼儿园的趣事,是父亲最疼爱的小女儿,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也都把这最小的妹妹捧在手心。那时的她,笑声脆生生的像雀儿,从门外就能听见,是家里最鲜活的亮色。可谁也没想到,这份顺遂,却在十五岁的夏天戛然而止。中考前,她因交友不慎偏离了求学轨道,终究没走进考场,把书包往门后钉子上一挂,便与校园彻底作别。
年少的选择推着她早早踏入生活的荆棘,十八岁便嫁去了到了邻近的农村——我们家在鳌江小镇,城市户口与农村的生活底色终究不同。本以为是新的开始,却没料到婚姻里满是委屈与磋磨,她尝过被辜负的滋味,也受过难言的委屈,咬牙抽身离开后,二婚的路依旧磕磕绊绊。可这个从小被宠大的姑娘,硬是逼出了骨子里的韧劲,靠着灵巧与用心开了家幼儿园,想在孩子们身上补全自己当年没能走完的读书路。她的双胞胎女儿在温州出生,却因生活所迫送回农村养育,每次来鳌江小镇总带着一些“见生”的怯,性格沉闷却藏着心思。如今孩子们已读初三、高一,升学压力与课外开销都压在她肩上,从前爱笑的娇憨少女,变成了事事亲力亲为的母亲,沉默代替了往日的笑声,眉眼间多了生活磨出的疲惫与坚韧。
反观长大后的大妹,在婚姻里找到了真正的幸福。她和她的爱人相亲相爱,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陪伴。日子或许不算大富大贵,但两人互相扶持,遇到困难一起扛,有了喜悦一起分享。如今他们早已儿女双全,连孙子都有了,每次家庭聚会,总能看到他们夫妻俩相视一笑的默契,那份藏在眉眼间的恩爱,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幼儿园的晨光早已远去,小妹的启蒙时光成了她童年里的一段印记,而我和大妹的启蒙,则藏在家人的言传身教里。可无论启蒙的模样如何,两个妹妹的人生轨迹,都成了我人生中最深刻的“特殊启蒙课”。看着小妹从爱笑少女被不幸婚姻磋磨成隐忍坚韧的模样,我满心疼惜,更生出对无数婚姻不幸女性的同情;望着大妹在爱里找回安全感,在相濡以沫的婚姻里收获幸福,我又满心欣慰。
这堂“启蒙课”教会我:家的本质是爱,有爱的家才是世间最幸福的港湾;而婚姻于女性而言是第二次人生,于男性而言则是沉甸甸的责任。一个家庭的幸福,与物质多少无关,核心在于夫妻间的相爱与担当。母亲教我的“人”字、外婆的生活箴言,还有两个妹妹的人生经历,都在时刻警醒我:作为男人,对家庭的责任、对爱人的呵护从不是空话,要用爱撑起责任,用担当守护幸福——这便是童年里,温州水土与家人教会我的,最珍贵的人生道理。
而我跳过了那些搭积木的午后,直接闯进了晒谷场改建的小学。教室的墙是黄泥糊的,风一吹就簌簌掉渣,黑板是刷了墨的木板,阳光斜斜照进来时,能看见粉笔灰在光柱里跳舞。第一天新生开学,母亲和外婆特意牵着我的手送我到校门口,那阵仗在全是独自来上学的农村孩子那里格外惹眼,班主任周老师见了,眼里满是惊讶,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许是这份家人的重视,也因父亲常出差回来给老师们带些小礼物——那时的人对物质本就不苛求,这些心意竟让各科老师都对我多了几分关照。我也没辜负这份期待,学习成绩始终排在班级前列,心里憋着一股劲,既想给两个妹妹做榜样,也不愿让老师们的期盼落了空。
可年少的好胜心,终究还是闹过一次笑话。有一回考试,一道数学题怎么也解不出来,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纸都被戳出了小洞。周围同学低头答题的沙沙声,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我心上,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虚荣心突然翻涌上来:要是考不了第一,不仅在妹妹们面前没面子,老师们会不会也觉得我辜负了他们?脑子一热,我竟趁老师转身的间隙,偷偷去翻桌肚里的课本。手指刚碰到书皮,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哄笑,同桌指着我,憋红了脸喊:“他翻书!”
那一刻,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血液仿佛全涌到了头顶,手里的课本像块烙铁,想扔又不敢,想藏又来不及。周老师快步走过来,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把书合起来,让我继续答题。可我哪还有心思做题,笔尖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最后竟趴在桌上哭了起来——不是怕被骂,而是觉得又羞又恼,既恨自己没本事解出题目,又臊于被同学撞见这难堪的一幕。
放学回家,周老师把这事跟父母说了,我缩在墙角,听着母亲轻声的责备,头埋得更低了,手指抠着墙皮,心里满是羞愧难当。那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慢慢想明白:想要考第一不是错,可靠耍小聪明换来的成绩,既骗不了自己,也对不起老师的关照,更算不上什么榜样。这件事像根小刺,扎在我小学的记忆里,也让我第一次懂了,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靠虚荣心撑起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努力。
我那个时候的小学附近就是人民子弟兵的营房,灰绿色的围墙圈着整齐的平房,哨兵的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每天清晨,营房的军号声会准时撕开薄雾,我们趴在课桌上,听着士兵们喊着口号跑步,连琅琅的读书声都跟着有了节奏。
最盼的是傍晚。只要看见营房门口挂起白色的银幕,整个镇子的孩子就像归巢的麻雀,扛着小板凳往操场涌。母亲总在这时往我兜里塞个烤红薯,烫得我直搓手。银幕亮起来的瞬间,喧闹的人群会突然安静,《地雷战》里的石雷炸开时,前排的小孩会吓得往后缩,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鲤鱼跳龙门》里的红鲤鱼跃过瀑布,有人会拍着巴掌叫好,惊飞了银幕边栖息的麻雀。我常常看得忘了时间,直到散场时才发现红薯早凉透了,手里还攥着被汗浸湿的板凳腿。
营房后墙有片杂草丛生的水沟,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夏天一到,那里就成了我和儿时玩伴的秘密基地。沟里的鱼是彩色的,鳞片闪着蓝莹莹的光,尾巴像缀了亮片的纱巾。我总蹲在沟边,把裤脚卷到膝盖,光着脚丫踩进凉丝丝的水里。水底藏着碎玻璃,有时脚掌被划出血,我咬着牙把鱼放进玻璃瓶,回家才发现袜子都染红了。
母亲见了总要念叨,边用紫药水给我涂伤口,边拿手点我的额头:“你这小顽伢,哪天把脚划烂了才甘心!”可她的声音里藏着笑,第二天还会找个干净的塑料墨水瓶,帮我在瓶身钻几个透气的小孔。那些鱼我养不了多久,要么顺着窗台的缝隙溜走,要么翻了白肚。我会把它们埋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心里想着来年或许能长出会发光的鱼。
水沟再往前走,就是那条宽阔的河。学校后门的石阶直接通向河滩,夏天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要炸开,男生们刚下课就脱了褂子往水里冲,扑通声惊得芦苇丛里的青蛙四处乱跳。
我是唯一站在岸边的男孩。母亲总说“水火无情”,妹妹们也轮番告诫,连邻居家的阿婆都攥着我的胳膊,讲她娘家侄子被水冲走的事。我只能坐在柳树下,看他们像泥鳅似的在水里穿梭,有人突然从水底冒出来,甩我一脸水花,哄笑声里带着“旱鸭子”的调侃。
有次几个调皮的男生趁我不注意,突然把我往水里推。我呛了好几口带着水草味的河水,拼命抓住岸边的石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他们笑着跑开后,我坐在河滩上,看着自己湿透的蓝布衫,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掉。从那以后,我再没靠近过河边的石阶,哪怕夏天再热,也只在柳树下看别人嬉闹。
可那条河依然是美的。清晨有渔民撑着木船撒网,网起时闪着银亮的光;傍晚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沾着碎金似的光斑。我常常在放学路上停下脚步,看河水慢悠悠地流,像流走了又像没流走。
江南的雨季来得缠绵,雨丝细得像缝衣线,把天地缝成一片朦胧。田埂上的泥土变得软乎乎的,踩上去会陷下小小的脚印。我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水牛“哞哞”的叫声从稻田深处传来,混着青蛙“呱呱”的合唱,还有鱼儿跃出水面的“扑通”声,像谁在田埂边藏了架看不见的钢琴。
有次雨下得特别大,我躲在稻草垛下,看雨滴打在稻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有个戴斗笠的农人,牵着牛慢慢走过,斗笠的边缘垂着水帘,像穿了件透明的蓑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没学会游泳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在这样的雨天,听清整个世界的呼吸。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些日子:晒谷场上课桌上的阳光,营房银幕上跳动的光影,水沟里闪着蓝光的鱼,还有雨季田埂上的声声虫鸣。它们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玻璃珠,被岁月打磨得愈发透亮。如今走过城市的柏油路,偶尔还会突然停下脚步,仿佛又听见了营房的军号声,看见那个攥着玻璃瓶的男孩,正蹲在水沟边,对着彩色的鱼笑出了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