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宗门小比,正式开始。
整个外门,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沸腾。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旗帜招展。
数万外门弟子将十座巨大的青石演武台围得水泄不通,呼喊声、议论声、兵刃碰撞声汇成一股灼热的声浪,直冲云霄。
刘师兄在拥挤的人群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人呢?楚夜人呢?”
“这都快要抽签了,他怎么还不来!”
他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在黑压压的人头中疯狂搜寻,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喧闹的人群,不急不缓地向他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色杂役服,洗得有些发白,与周围那些身着锦缎、气势昂扬的弟子们格格不入。
正是楚夜。
“你总算来了!”
刘师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指节都发了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祖宗,你再不来,就要被直接判负了!”
楚夜任由他拉着,整个人平静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是先天初期。
微弱,不起眼。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快看,那个锻器坊的废物真的来了。”
一个尖酸的嗓音响起。
“先天初期?他是来给我们表演怎么送死的吗?”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引来一阵低低的窃笑。
“怕不是想出名想疯了,这种方式,倒也别致。”
这些话语化作无形的尖针,一根根扎进刘师兄的耳朵里,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愤交加,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夜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刺耳的议论,那些轻蔑的眼神,于他而言,不过是风吹过耳,不落痕迹。
他平静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抽签区域。
高台上,负责主持的执事长老清了清嗓子,浑厚的内劲裹挟着他的话语,清晰地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第九号演武台,第一场!”
声音落下,全场的喧嚣都为之一顿。
“千刃峰,王赫!”
“对阵……”
执事长老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签,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
“锻器坊,楚夜!”
这个对阵名单一出,整个演武场陷入了长达三息的死寂。
随即,山洪决堤般的哄笑声轰然爆发。
“哈哈哈!王赫师兄?我没听错吧?那个号称‘碎骨手’的王赫师兄?”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师兄可是先天中期顶峰,一只脚都踏入后期的狠人!”
“这楚夜的运气也太差了,第一场就碰上这种煞星。”
“什么运气差,我看是活该!”
一道尖锐刻薄的叫喊,穿透了哄笑的声浪,从人群的另一侧传来。
张师兄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狰狞的快意,五官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
“王师兄!给我废了他!”
他用尽全力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打断他的手脚!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的叫嚣,让周围本就炽烈的气氛,又添了一把干柴。
王赫,一个身材高壮,面带煞气的青年,听到了张师兄的喊声。他轻蔑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九号演武台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缓缓走上台阶的楚夜,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你,就是那个不知死活的黑马?”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浓重的戏谑。
“一个锻器坊的杂役,身上连像样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
“现在跪下,磕三个响头,自己滚下台去。我可以考虑,只打断你一条腿。”
楚夜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王赫的对面。
没有回应。
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王赫的脸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台下负责裁判的执事,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这种彻底的、纯粹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能点燃王赫的怒火。
那是一种被蝼蚁轻贱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找死!”
王赫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声怒喝从齿缝间挤出。
裁判执事见状,眼皮一跳,立刻抽身后退。
“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
王赫的身形瞬间暴起。
他脚下的青石地板,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外蔓延。
他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楚夜的咽喉。
这一爪,势大力沉,灵气鼓荡。
五道淡青色的气劲缠绕在他的指尖,锋锐无匹。
正是千刃峰的绝学,《裂金爪》。
台下的刘师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张师兄的脸上,已经绽放出残忍到极致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楚夜的喉骨被寸寸捏碎,身体软倒,像条死狗一样被丢下演武台的场景。
可下一刻。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滞。
演武场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那狰狞扭曲的快意,那胜券在握的残忍,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瞬间,被按下了暂停。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
张师兄那张因狂喜而涨成猪肝色的脸,笑容僵在嘴角,肌肉抽搐,再也无法扩大一分。
刘师兄那双因绝望而闭上的眼睛,颤抖着,不敢睁开,却又被一种无法言说的诡异寂静所吸引,撬开了一条缝。
高台上的执事长老,抚摸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张开的嘴,忘记了合拢。
万众瞩目之下。
面对王赫那足以撕裂金石的凶狠一爪,楚夜没有后退。
他甚至连抬手格挡的意图都没有。
那五道锋锐无匹的淡青色气劲,在他的瞳孔中急剧放大,撕裂空气的尖啸灌入耳中,吹得他额前发丝狂舞。
利爪,近在咫尺。
就在那淬着剧毒般的爪风即将触及他咽喉皮肤的刹那。
楚夜的身体,向左侧微不可查地一偏。
不是闪躲。
那动作幅度之小,更像是不经意间的一个懒腰,一次舒展。
他的肩膀,以一个玄妙的角度微微下沉,带动着整个身躯,偏移了不过方寸之地。
就这么一偏。
分毫不差。
嗤啦——
王赫志在必得的一爪,带着沛然的灵力,擦着楚夜的衣衫划了过去。那锋锐的气劲,仅仅是在他灰色的杂役服上,留下五道浅浅的白痕,连布料都未曾撕破。
落空了?
这个念头在王赫的脑中炸开,带来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预想中的,是骨骼碎裂的脆响,是鲜血喷溅的温热,是对手喉咙里发出的垂死咯咯声。
而不是这种一拳打在空处的虚无与荒谬。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恼羞成怒。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只会躲吗?!”
他一声爆喝,攻势再起,比之前更为狂暴,更为猛烈。
他彻底放弃了试探,将一身修为催动到了极致。
爪影,拳风,腿影,再无章法,再无保留,化作一片青色的风暴,将楚夜那瘦削的身影彻底笼罩。
轰!砰!啪!
演武台上,青石地板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击,碎屑激射,烟尘弥漫。
王赫的身影在烟尘中穿梭,快如鬼魅,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发出沉闷的爆音。
可那个灰色的身影,却成了风暴的中心。
成了那永恒的宁静。
王赫一记鞭腿横扫,足以踢断合抱粗的大树,带起的劲风呼啸。
楚夜只是提前半步,抬起了脚。
那凶狠的腿影,就贴着他的脚底板扫了过去。
王赫一记重拳直捣面门,拳未至,拳风已压得人呼吸困难。
楚夜只是微微向后仰头。
那硕大的拳头,就擦着他的鼻尖,重重地砸在了空处。
一步。
一侧身。
一低头。
一抬脚。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简单,直接,有效到了极致。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气劲勃发,他就像一个幽灵,在死亡的刀尖上闲庭信步。
台下的哄笑声,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最开始,是零星的几个人停下了嘲笑,脸上露出困惑。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闭上了嘴,眼神从轻蔑,转为惊疑。
到最后,整个演武场,数千名外门弟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死死地盯着台上那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一个狂攻猛打,气势滔天,灵力鼓荡间,几乎要将演武台拆掉。
一个片叶不沾,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连衣角都未曾凌乱。
这哪里是先天中期对战先天初期的碾压?
这分明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武道宗师,在从容不迫地指点一个胡乱挥舞着拳头、撒泼打滚的顽童。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啊啊啊!给我去死!”
王赫的理智,被这无声的蔑视彻底焚烧殆尽。
他彻底疯狂了。
久攻不下,每一次落空,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台下那一道道从嘲弄变为惊愕的目光,更化作万千钢针,刺入他的心脏。
他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青色的光芒大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身形仿佛都因此涨大了一圈。
他的双爪之上,青色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凝聚成两柄锋利无匹的短刃。
“千刃——碎石杀!”
这是他的最强一击,压箱底的搏命杀招。
他将全身的力气与灵力,在这一刻尽数榨干,全部汇聚在了这一击之上。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残影,放弃了所有技巧,朝着楚夜的胸膛,发动了决死冲锋。
他要用最蛮横,最纯粹,最无可抵挡的力量,将这个泥鳅一样的家伙,连人带骨,彻底碾成粉末!
台下,张师兄攥紧的拳头,指节已经捏得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师兄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却浑然不觉,一颗心提到了极限。
就在此时。
就在那道青色残影即将撞上目标的瞬间。
一直被动闪避的楚夜,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躲了。
在王赫那毁天灭地,赌上了一切的一击面前,他平静地站定。
他的意识里,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外界的喧嚣,王赫的咆哮,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全部褪去。
王赫那狂暴的身影,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混乱而庞大的能量光团。
无数的能量光点在其中疯狂地暴走,互相冲撞,毫无章法,看似威力无穷,实则将所有的力量都浪费在了内耗之上。
它的体积很庞大。
它的声势很骇人。
可它的核心,脆弱不堪。
破绽百出。
楚夜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脚如同老树盘根,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拢。
握拳。
没有华丽的招式。
没有璀璨的灵光。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只是这样一记最简单,最朴素,仿佛街边顽童打架般的直拳。
对着那团扑面而来的,声势浩大的青色风暴,迎了上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中。
那个小小的,被灰色袖子包裹的拳头。
与王赫那青光大盛,凝聚了他全部修为与尊严的利爪。
轰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
没有灵力碰撞的剧烈爆炸。
只传来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牙酸胆寒的——
“咔嚓。”
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清脆。
刺耳。
紧接着。
王赫前冲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与狰狞,瞬间褪去,化为了极致的痛苦与无法置信的错愕。
他低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以一种违背了生理构造的诡异角度,向后扭曲着。
他看见那个灰色的拳头,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的护体灵气,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爪风,击碎了他坚逾精钢的指骨,掌骨,腕骨……
然后。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凝而不散的恐怖力量,从那个小小的拳头上传来,钻入他的手臂,冲入他的胸膛。
王赫的双眼,猛地凸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全速冲锋的远古凶兽迎面撞上。
身体在一瞬间弓成了虾米状,一口混着内脏碎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倒飞了出去。
他飞得很高。
轻飘飘地,越过了演武台的边缘。
在无数双呆滞的眼球倒映中,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而漫长的抛物线。
最后,重重地砸在了数十米外的地面上。
噗通。
一声闷响,激起一圈尘埃。
尘埃落定。
王赫趴在地上,身体不规则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