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回龙客栈遭劫难又说,美国姑凯丽开着车和苟十八去成都乘飞机去美国,一路上苟十八给凯丽讲述着祖上苟十四进">
又说,美国姑凯丽开着车和苟十八去成都乘飞机去美国,一路上苟十八给凯丽讲述着祖上苟十四进宫献菜,被封“味神”,却遭人陷害的传奇故事,不觉来到机场。
在机场候机室里,苟十八拉着行李箱,凯丽背着背包走了进来。凯丽忙去换上登机牌,苟十八见旁边有个咖啡厅,说道:“凯丽,登机还有四十多分钟,我们在这咖啡厅休息吧。”
凯丽点头:“好的。”
苟十八十分客气地带着凯丽来到旁边咖啡厅坐下。一女招待拿着菜单走了过来:“请问先生、女士来点什么?”
苟十八:“这里有茶吗?”
女招待:“有茶,来杯什么茶?”
苟十八:“我来杯西湖龙井。给她来杯咖啡吧。”
凯丽呡嘴一笑:“不,我也来杯西湖龙井。”
“你也爱喝中国茶?”
“对,我们不少美国人喜爱喝中国茶,也流行茶道。”
“啊,听说过,听说过。”
一会儿,女招待端着托盘,送来两碗盖碗香茶。分别摆在苟十八和凯丽面前,示意请用。
凯丽用一只手托起茶碗,另一只手拿起茶盖在茶碗里把茶水荡了荡。“哦,你品中国茶还很内行呢!”苟十八见状有些惊叹。
凯丽呡嘴一笑,看着苟十八:“我家里爷爷,父亲都爱喝中国茶,我从小也爱喝中国茶,也有十多年茶史吧。”
“啊,没想到。”
凯丽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在路上你讲的你祖刘十四的故事,太精彩了。后来呢?”
苟十八摸了摸脑壳,眨了下眼睛:“哟,我讲到哪里去了?”
凯丽急切地说:“讲到刘十四从宫逃出来,慈禧太后派铁头和尚追杀,宝珠格格闻讯仗剑出宫保护苟十四。”
“对,苟十四向家乡四川自流井逃去。”
苟十八继续讲述……
苟十四日夜快马,向老家四川自流井逃奔,翻过秦岭来到山下川陕交界之处。这儿有个回龙镇,传说在唐朝安史之乱,安禄山大军快打到长安时,唐玄宗被逼得没办法,带上杨贵妃等大臣、太监、宫女上千人向四川逃亡,“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翻越秦岭在山下一个小镇住下。没过多久部下又重新打败叛军,占领了长安,唐玄宗便班师回朝。后来人们就把这个地方取名回龙镇,就是皇帝真龙天子从这儿返回朝廷的意思。
苟十四几天逃命人马皆累,进入回龙镇已是入夜,古镇背靠大山,一条直通通的扁担街,古朴静寂,乃川陕必经之地。苟十四见一客栈门口灯笼高挂,上面写有“回龙客栈”。“咯、咯、咯……”苟十四上敲了几下门,引来“汪!汪!汪!”的狗叫声,“吱嘎”一声店门打开,店小二见来客热情上前招呼,苟十四进得店来,见这客栈店是一个木结构一楼一底的四合院子,回廊连通亮壶高挂,微光闪亮。店小二把苟十四安排在二楼客房住下。
苟十四进到屋里拿出自带的饼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肚子饿了大口吃下,便和衣躺在床上,他两眼直瞪瞪地盯住屋顶,想起深爱自己的宝珠格格,走时没有告别,如果与她告别那肯定就走不成了,按照宝珠格格的性格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为了活命只能忍痛割爱,走为上策。苟十四想到了小顺子,在宫中好在小顺子的关照,尤其是被总厨迫害打板子,屁股被打得稀巴烂,是小顺子日夜敷药擦伤,端水喂饭。这一走肯定会连累小顺子,不知他要受多少苦,又想起自流井老家的秋花还有母亲,唉!苟十四叹了口气,迷迷糊糊酣然入睡了……
半夜时分,店栈突然喧闹起来,把苟十四惊醒,他起身往半打开窗一看,店内已是火把冲天,只听楼上楼下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棒老二来了!棒老二来了!”棒老二就是土匪,四川人喊棒老二。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进来两个蒙面人,手持大刀,抓住苟十四,大声说道: “要钱不要命,把钱物交出来。”
苟十四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不敢说话。土匪来到床前,从床头搜到苟十四包袱,打开一看有银子和衣物,提起包袱转身就走。“还我包袱!还我书!”苟十四追了出去,土匪已撤退,他只好跟着黑夜中土匪的火把追随而去……
离回龙客栈十多里路的山上有个牛峰寨,是土匪的窝子。
“兄弟们!今天‘冰股子’(分赃物)。庆贺庆贺。”只见陈大麻子手里端着一大碗酒,站在高处向众兄弟大喊道。他脚上缠着绑腿,穿一双线耳子草鞋,上身穿一件四不扣(马褂),腰间插一支火枪,身体壮实得像头牛,满脸麻子和横肉,一头乱发,铜铃般的大眼睛,露出几分杀气。
“大哥武艺高,枪法准,又亡命,应该‘占高凳’(多分一份)。”有的兄弟伙叫道。
陈大麻子抱拳说:“先辈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路天坝的钱,见者有份,今天吃大锅饭,平分。”
“大哥义气!”
大伙高兴,有人来报:“舵爷,山下有陌生人来了”
“带上来。”
几个土匪把苟十四抓了上来。陈大麻子一看此人年轻帅气,眉清目秀,不认识。便问道:“你是何人,来干啥子?”
在宫廷见过世面的苟十四,一点不慌,行了个袍哥礼道:“我叫苟十四,今天夜宿回龙客栈,包袱被你们抢了,特来要回。”
“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还能收回吗!”有人叫道。
“舵爷。”我在江湖行走,自从走进袍哥堂口,举眉烧香,常听前辈教诲:“袍哥人家操一个义字,信一个仁字。天下袍哥一家,同吃一锅饭,共穿一身衣,今天兄弟撞在你枪口上,望大哥撕条缝子,放小弟一码。”
陈大麻子用手摸了摸络腮胡子,看了一眼苟十四:“你是袍哥的弟兄?”
苟十四马上行了个袍哥礼:“兄弟投在自流井智字堂口。”
“有何名分。”
“没名没分,白丁一个。”
“袍哥人家不讲钱多,不讲官大,都是兄弟姐妹一家。”
“大哥所言极是。”苟十四翘起大拇指赞道。
陈大麻子回头对旁边的兄弟们说:“把他的包袱拿来。”
一兄弟指着旁边桌上一大堆东西:“不知道哪个是他的。”
苟十四上前指认:“就是这个。”
“拿过来,打开看看。”
包袱被拿到陈大麻子面前桌上,他亲自解开,见里面有几锭银子,几件衣服。陈大麻子用手抓起衣服一抖,掉下一本书。
他拿起一看,问苟十四:“这是什么书?”
“书面上写有。”
“我一个大老粗,一字认棒槌。”
苟十四上前用手指着书面:“这本书叫《清宫御膳》”
“什么《清宫御膳》?”
“就是当今宫廷里面的菜谱。”
“啊!”陈大麻很吃惊:“就是皇帝太后吃的菜单?”
“对”
“那,这个好,这个好,我听说书人讲《水浒传》,最喜欢李逵讲,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我占山为王当不了皇帝,把这个菜单给我留下,做来吃,老子也天天过上皇帝的日子。”
“那不行”苟十四慌了直摇头,忙说:“你把菜谱还我,银子全给你。”
“银子全还你,菜谱给我。”陈大麻子抓起菜谱:“老子要吃吃皇上老官的味道。”
“大哥”苟十四沉住气上前说道,“这菜谱留下你们也没用,你们也做不出来,我也是在宫廷御膳房干了几年才学会的。”
陈大麻子想了想指着苟十四说道:“那你留下来给兄弟们当伙夫,我绝不亏待你。”
“大哥,我娘病危,我是请假回去尽孝的,再说你扣留宫廷御厨,是犯法的,官府要追究的。”
“哦,是这样。”陈大麻子摸了摸络腮胡子:“这样吧,既然你是宫中当差之人,又是自家袍哥兄弟,就不为难你,快天亮了,你准备准备,有几个伙夫给你当下手,中午做几道宫中皇帝吃的菜给兄弟们尝尝,书银子我不要了,放你走人,怎么样?”
“好吧,一言为定。”苟十四无奈答应了,便去厨房做菜去了。
山寨上的土匪陈大麻子,这人称霸一方,一伸手乌云就来,在这一带拉肥猪出名,拉肥猪也就是绑票。土匪绑大人、抱童子以诈取钱财。大人常用“抱娃儿的来了”吓唬孩子,使人谈虎色变。方圆几十里流传着他“拉肥猪”也就是绑票的故事:
有一天早上,牛峰山半山腰石坎路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向山上爬动。
守寨门的土匪来报:“舵爷,山下王驼背求见。”
陈大麻子应道:“带上来。”
只见上来一人矮瘦、背驼、斜眼。来到山寨见到舵爷陈大麻子。
“王驼背,有何事?”陈大麻子鼓起眼睛问道。
王驼背双拳相碰,两根大拇指竖直,歪出左脚将后半身前倾,做了个骑马桩式行了个袍哥行帮大礼:“舵爷,回龙镇仁怀三的幺少爷从城里回来了。”
原来,这王驼背是回龙镇开药房的仁怀三家的看门头,也是陈大麻子这个“棚子”里的人,专为打家劫舍拉肥猪“点水”。何为“点水”呢?也就是摸清别人的老底,再通风报信,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潜伏、卧底、线人的意思。陈大麻子早有拉仁怀三的二少爷的打算,也给王驼背布置了这个任务,幺少爷一回来他就忙来报信。
“此话当真?如有半点差错,老子‘毛了’(内部处死)你。”陈大麻子说着把匕首抽了出来。
“不敢乱说,不敢乱说,幺少爷就住在他家的西屋里。今天早上,他家的天牌(男人)仁怀三去成都进货去了,家中只剩下母子俩。”
“哈哈,哈哈……兄弟们!今天晚上‘看财喜’(抢财物)。”陈大麻子狂笑着,“杀啄头子(鸡),敬神。”
土匪“做生意”(行动)时要敬神杀鸡,敬的是哪位神呢?原来敬的是关公关二爷,陈大麻子提来一只大公鸡,一刀下去,用鸡血淋刀枪,相信“见红有喜”,谁的刀枪没有淋上血,就是吉少凶多,要走霉运,不要他去。
“走!下山拉肥猪!”大伙齐声大喊。
牛峰山下的回龙镇,仁怀三开的药房就在镇的南西,专为镇上和长年运盐的马帮客人服务的。仁怀三苦心经营多年,赚了钱,乡下也买了点地方,可算一个富裕人家,幺少爷在县城读高中,仁怀三逢人便夸儿子中了秀才,没想到财可带来富也可带来祸,陈大麻子早就在算计他家。幺少爷放暑假一回来,就被“水客”王驼背盯上“点了水”。
三更刚过,陈大麻子一伙土匪来到回龙镇,先准备不动家伙(枪)暗抢。摸到仁怀三大门前,用匕首轻轻地拨门闩,拨不动。原来仁怀三走时交代过,怕强人入屋要把门闩死。打不开门,陈大麻子叫了一个小兄弟从墙上翻进去,跳下墙时不小心带下了一块砖,“叭”一声落在地上,惊醒了母子。“幺儿,快起来,有偷儿。”“妈,咋个办?”幺娃吓得发抖。
“快把茶壶拿来,往尿桶里倒水。”原来乡坝头有一个绝密,为防强盗进屋,如家中没有男人就用茶壶往尿桶里倒水。强盗一听误以为家中有男人在屙尿,不敢进来,吓跑了。“咚,咚,咚!”母子二人不断往尿桶里倒水,并穿着板鞋“叭!叭! 叭!”地走动,想吓跑强盗,没想到陈大麻子早就勾了底火。刘掀不开门,大声叫道:“娘儿们别装了,老子知道你家茶壶嘴嘴当家的不在,开门!开门!”母子死不开门。刘大怒:“给老子硬抢!”
“叭!叭!叭”枪响起,划破了回龙镇的夜空,枪声、狗叫声、脚步声把全镇的人惊醒,见院子里许多人点燃火把在走动。“听着,谁也不许出来!哪个出来老子给他对穿对(枪眼)。”幺少爷吓得钻到床下,忽听“轰”的一声门被推开,进来几个黑大汉,脸上蒙着黑布,露出两只眼睛,走上前来把幺少爷抓起,摸摸他身上,问道:“家伙(枪)在哪里?”“没有,没有。”幺少爷忙说。“走!”这伙人把他五花大绑,蒙上眼睛抢走了。
幺少爷被一群人拖着,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走了多远。在一个山坡上停下,只见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来到他身前上下盯着问道:“是真货吗?”又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是他,没错,没错。”原来土匪怕抢错人,叫王驼背来“验明正身”。走了一会儿,又听有人问:“稳子摸到了吗?”“摸到了,就在前面。”土匪抢人后要“关圈”(把人藏起来),这种藏匪人家叫“稳子”,联系藏处叫“摸稳子”。幺少爷又被拖着上路,来到一户人家里屋,才把蒙的黑布给他揭开。幺少爷一看,这是山中一户穷苦人家,茅草房,高粱秆墙上的泥巴落了许多。这家“稳子”的主户叫杨二嫂,男人得肺痨在床上,为了吃饭,只得干起这“稳子”的勾当。这可是个“提起脑壳耍的事儿”,事发后官府定以“窝匪藏缰,坐地分赃”的罪名砍脑壳的。何为“缰”呢?猪升为马,马有缰绳,以缰绳代马,又省称缰。因而,把藏“猪”称为藏“缰”。
一天早上,有人跟幺少爷说,有“公事人”要来,原来是管这带的猫胡子甲长。甲长权力可大,谁冒犯了“公事人”,他就可以“办”你。不一会,甲长来了,他身穿一件长布衫,瘦猴儿似的,两撇猫胡子翘起,一双小眼圆圆的,挂一副金丝眼镜,装起一副斯文样子。
“幺少爷,吃苦了?”猫胡子甲长假惺惺地说,“我和你父亲是世交,今天来帮你的忙,请幺少爷描个朵子(写信),我带回去好给你父亲‘报个响片’(通知)。”
原来甲长夹在中间“捡顺事情”吃钱,幺少爷归心似箭,马上写了信交给了猫胡子甲长,请家人拿钱取人。
自从幺少爷的信发出去以后,天天盼着来人赎身,但一直没有消息,转眼已近两个月,天气转冷。一天半夜“叭,叭,叭”,外面传来枪声,幺少爷从梦中惊醒。只见屋外火光闪闪,听见二嫂在惨叫:“这里没有人!这里没有人!”这时进来陈大麻子,用帕子塞进幺少爷的嘴里,把幺少爷背起,推开高粱秆墙壁就跑了。又听后面枪声刀声人声乱作一团,望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快天亮时才渐渐平静下来,陈大麻子一伙人逃进一个土地庙蹲着。
原来是幺少爷家里带人来“抬笼”(把人抢回去),被陈大麻子发现,并打回去了。因为仁怀三幺儿被拉猪后,怀疑王驼背走风(告密),把王驼背抓了起来,一拷打他就“拉稀”(叛变招供)。仁怀三带人来抢,没想到失败了,陈大麻子抓住了引路的王驼背。
“王驼背!今天不要说老子不落教,来人‘挂黑牌’。”陈大麻子怒气冲天, “叭”的一声一个漏风掌打在王驼背的脸上。来了几个人,把王驼背按在地上用扁担打。这“挂黑牌”,不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挂牌批斗,这是袍哥对内部叛变的人惩办的说法。相反,据有人考证,“文化大革命”中的“挂黑牌”“落散”“丢翻”“放血”“码头”等等说法却源于袍哥。王驼背被打得死去活来,杀猪似的叫喊,直喊饶命。有人又来报:“大哥,杨二嫂家已被烧光,她,她也被烧死了。”
“王驼背你可知道家法?”“知道、知道。”“给老子背来听!”“出卖码头挖坑跳,三刀六眼谁饶恕。”“好!拖出去‘毛了’(处死)。”只见陈大麻子眼睛红了血,脸上横肉直颤抖。
一钩冷月,挂在山梁的枯树丫上。几丝寒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显得十分凄凉。几个土匪强迫王驼背在后山坡上挖了一个坑,用来埋自己。一个独眼土匪上前去,丢了一把刀给王驼背,叫他自裁。王驼背拿起刀说: “兄弟死前有话要说。”“讲!”“我上有老下有小,娃儿才几岁,南瓜才起蒂蒂。请转告当家的照顾一下我家人,我来世报答。”“当家的刘大哥已安排好,明天给你家送十两银子去。”“谢了!”说完王驼背在自己的胸、心、腹上捅了三刀,前后现了六个眼,跳下坑去被人埋了。这就叫袍哥处死人的三刀六眼“草坝场”。杨二嫂死了,她为大伙生计而死,大家十分悲痛,幺少爷也不禁感到几分悲伤。
仁怀三“抬笼”失败,焦头烂额,只好找管事五爷出面捡脚子(收拾局面)。袍哥中有一个规矩,“内事不明问当家,外事不明问管事”。管事五爷的权力,实际上比第一首脑人物“坐堂大爷”低一级,这管事五爷姓龙,又称龙五爷,为清水袍哥。清水、浑水看起来是两家,但各有各的活动目的,两者颇有联系,有时又互相转化,清水把钱花光了,被兄弟伙一拉扯,便干起抢劫、贩烟等勾当。如陈大麻子,当初也是操清水袍哥,因仗义疏财,挥金如土,钱花光了,也拉起队伍上山当“棒客”。浑水袍哥拉了肥猪,抱了童子,利用清水做掩护,帮他稳起,为他们看风摸底,帮他们“称价钱”,龙五爷就是专干这个勾当的。
“龙五爷,我二娃的事你老人家是知道的,麻烦你老人家拿个言语。”仁怀三装笑脸下矮桩跟龙五爷说。
龙五爷拖着二扁鞋,手里拿着水烟袋,打了几个哈欠,吸了一口水烟,吐着烟云说:“这下可麻烦啰,你去‘抬笼’,又打死了人家的人,我在中间为难呢,这件事我不好管,你自己去办吧。”
“龙五爷,龙五爷,你老人家积点阴德吧,求你了。”说着把一包银圆放在龙五爷面前的茶几上,龙五爷用眼睛斜着看了一下,才说:“看在你我兄弟多年交情上,我去‘拿上咐’(打招呼)。过两天再给你‘报响片’(通知)。”
没两天,龙五爷带信说初三在清水窑子(茶馆)里“敲盘”(议价钱)。
茶馆在旧社会是各种各样的人消遣、娱乐、社交的地方,更是行帮、会社的“码头”、公口(办公室)和“联络站”。每逢场期,三乡四里,五马六道,集合之地。如果一个袍哥在本地因“翻了船”出走异地,落得腰无半文,举目无亲,那他就到所在地的“茶馆”去亮底,请得援助。 据说陈大麻子那年在叙府码头“翻了船”,来到回龙镇茶馆,摆起“茶碗阵”,找了个位置坐下,两腿放平,不能跷二郎腿,一会堂官来倒茶,陈大麻子接过茶碗以右手拇指置茶杯边,食指置杯底,向倒茶人相迎而以左手做成“三把半香”之形,直伸三指尖附茶杯,所谓“洪门出手不离三”,堂官一看便知是自家人。报管事龙五爷,五爷踱上前来同样倒上一碗茶,两个茶碗品对放置,名为“仁义阵”“双龙阵”。龙五先开腔:“双龙戏水喜洋洋,好比韩信访张良。今日兄弟来相会,先饮此茶后商量。”便开始了“盘海底”。
问:“汉留从何而来?汉留从何而去?”
答:“我兄弟姓陈名九斤,叙府小码头。兄弟上承拜大哥栽培,下承兄弟伙抬爱。虚占义字二杆子,久闻贵龙码头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兄弟送上一张片子,请贵龙码头一援兄弟,犹恐款式不合、礼仪不熟、向侯不周、言语不清、口齿不明。我兄弟多在山冈,少在书房,只知江湖贵重,不熟江湖礼节,一切不周不到,还望大哥高抬龙袖,亮个膀子,给我兄弟一个面子。”
“兄弟初相识,行客拜坐客,英雄拜豪杰,好说、好说。”
就这样龙五爷按袍哥规矩留下了陈大麻子,管吃管住,陈大麻子呢,凭着自己仗义疏财,慢慢地站稳了脚跟,后来便拉起一伙兄弟上山当了土匪头。
茶馆也是“民事纠纷调解处”,老百姓发生什么冲突、争执,协商什么事情,也要在茶馆里头请来码头上的“关火匠”“公事人”来进行询问、调解、仲裁。袍哥断事不是根据国家法律,而是讲理和自己的家法。讲的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用的是一套叫“海底”的家法来断事。当然是输理者开茶钱。老百姓又叫“讲茶”。今天仁怀三请吃茶,保长、甲长、大爷、五爷、么公,镇上有面子的人都请到了。这回龙镇茶馆“乡香居”坐落在镇中,屋大面宽,楠竹椅、盖碗茶,标准南方茶园。茶馆里有卖纸烟、叶子烟、水烟,卖花生、瓜子,掏耳朵、看手相的也来了,好不热闹。
“这件事情。”猫胡子甲长闭着眼睛,用手拈着两撇猫胡子阴阳怪气地说,“刘大哥委托我全权办理,就开门见山吧。你仁怀三不‘落教’,跑到山上来‘抬笼’,又打死了人和人家结了梁子(结仇)。本应当把你那娃儿‘撕票’(处死),但,但看在管事五爷的面子上,才给你留下香火,没让你断子绝孙。”
“多多冒犯,多多冒犯,来、来、来,我给各位大爷倒油(赔礼),送各大爷的礼钱(出场费)。”仁怀三强装笑脸给大家送上红包。“请你老人家开个价吧。”仁怀三点着头唯唯诺诺地说。
“好吧,我就来个月亮坝耍刀——明砍。拿500万元(旧币)来取姜。”猫胡子说完半眯着眼睛看仁怀三。
“500万,天啦!我家水浅(钱少),我全部家当也没有这么多钱啦!少一点吧。”仁怀三哭丧着脸央求猫胡子甲长,猫胡子甲长品着茶不理睬,仁怀三忙矮举(下跪),对管事五爷央求说:“五爷,五爷,你行行好吧。”
“这件事闹出人命了,你欺人太甚,不好办呢。”五爷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拿根签子,吸了一口烟吐着烟雾慢愣愣地说,“仁怀三,今天初三,初十交钱,到时不落教,河头去捡‘水打棒’(死尸)。”
“五爷,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你老人家中间打个和牌吧!”仁怀三又向五爷求救。
“没有钱,嘿,你不会把你乡下的田土卖了吗?你不会把好东西拿去当吗?你不会去找你成都市发财的大哥借吗?”龙五爷一口气给仁怀三出了那么多“点子”。土匪“敲盘子”,当然也是看火色,摸了底的,敲少了不划算,敲多了拿不出来,不实际。
“五爷,这不是要我倾家荡产吗?”
“算了,你这个老东西给你脸你不要,不识抬举,老子走了。”
“五爷,五爷,你老人家不要走呀!”仁怀三绝望地拉着五爷的衣襟,恳求地说,“请宽限几天吧。”
“好,宽限几天,农历十五放光明,十五交钱取货。”五爷把袖子一甩就走了,仁怀三全身一软瘫在了地上。
农历十五傍晚时分,只听陈大麻子大喊:“幺少爷,来醉一顿!”幺少爷进去一看,桌子摆满了片子(肉)、摆尾子(鱼)、啄头子(鸡)、灰色子(点心)、纠头子(酒)、豪竿(筷子)、莲花子(饭碗),心中大惊,脸色忽变,心里想自己今天莫非就要归西天了?大概父亲杀死了人,又不愿出大价钱赎人,陈大麻子要“撕票”(把人杀了)。过去听人说:不管是官府、土匪,要杀人前都要让他大吃一顿,死了不成“饿鬼”,也许是一点人道吧!幺少爷想到自己就要命归西天,“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喊道:“刘大哥!我马上又写信回去,他们一定会拿钱来取人的!刘大哥……”
“哈,哈,哈哈哈!”陈大麻子大笑起来,说道,“你的事已‘上盘子’(价讲成了),今天晚上你家有人要来取姜(取人)。你可以回去了,来喝一顿为你送行。”
想不到这伙人如此仁义,幺少爷疑惑地站了起来,用眼光扫了一下四周的人,发现没有恶意,才破涕为笑同大伙吃起来。
二更时分,幺少爷被人带出去,这次没有蒙黑布,借着十五惨淡的月光,走到离镇五里远的一座破庙前,大家在外面一条土埂上蹲着。一会儿远处出现火光,火光越来越近,一群拿火把的人走了过来,在外面停下,只见猫胡子甲长、管事五爷和仁怀三走了过来,来到幺少爷身边。幺少爷喊了声“爹”,仁怀三上下打量着儿子,用手在全身摸了一下。陈大麻子说:“你看你儿子不缺腿不缺手,可以交货了吗?”这样就算“验货”完毕。他们又走回原处,叫人把一挑叶子(钱)送了过去,仁怀三说:“大哥点钱过目。”“不用,不用。”陈大麻子用手一挥说:“幺少爷可回去了。”幺少爷如释重负地跑了过去,被亲人们团团围住。
“各位兄弟!今天当着三头六面,把话喊明叫响,你一手交钱,我一手交货,大家落教,从今后你我无冤无仇。兄弟这两年打烂仗,实在没法,在大家身上想了点方子。我刘某往后有办法一定奉还。”陈大麻子把双拳一抱又说,“今晚让诸位动步,实在对不起,请进庙里消夜(吃夜饭)。”原来土匪还为大家准备了一点“夜宵”,大家推辞不下,进去吃了一点,算领情。
天麻麻亮了,山野已拉起帐子(起雾),双方分手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幺少爷坐在带来的滑竿上,回首望了望两个多月来生活的山野农舍,又不觉叹了一口冷气。
书归正传,天没亮苟十四在牛峰山同土匪们杀猪宰牛好不热闹,苟十四指挥着十几个帮手烧煮饭火,洗菜摆盘忙了半天,中午时分为土匪做的宫廷菜已经弄好,其实就是几菜一汤的盐帮菜:凉拌牛肉,冷吃兔、红烧牛肉、红烧坨鱼、鲜锅兔、回锅肉和豆腐汤等。四五十个土匪大碗酒大碗肉的干起来,个个辣得张嘴,麻得嘘嘘,喝得痛快!大家也不知道皇帝老官吃的啥子,直夸“死火,死火,死大火。”
苟十四归心似箭,吃了几口饭便来到陈大麻子面前道:“大哥,我要告辞了。”
陈大麻子:“哎,你吃饱没有?”
“吃饱了。”
“那我得敬你一碗酒。”说完往自己的碗里把酒倒满递给苟十四,“兄弟,感谢你今天给兄弟们做了一顿皇帝吃的宫廷大餐,本想留你下来,你是官家之人,又要回家尽孝,那只得后会有期。”
苟十四接过碗来“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下肚。
“哈哈,哈哈!”陈大麻子:“爽快!,袍哥人家说话落地生根,把十四的包袱拿来!”
一土匪拿来苟十四的包袱,陈大麻子接过来交给苟十四道:“一样不少全还你。”
苟十四打开包袱清点,银子、书、衣物一样不缺,便拿出一锭银子:“大哥,昨晚兄弟们辛苦了,不能白干,我看还是留下些银子给大家喝酒吧,”
“不、不、不,”陈大麻子一挥手:“不能自家兄弟抢自家兄弟,你叫我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大哥仁义,多谢了。”
苟十四说完要走。
“慢,”陈大麻子:“把我的枣红马牵出来送给十四。”
有人马上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枣红马。
“再谢大哥!”
陈大麻子上前凑近苟十四耳朵悄悄说道:“兄弟,回来时给我带点你们自流井的火边子牛肉。”
“好的!”
苟十四跨上骏马,向老家自流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