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帮吕太后取出她腹中那团血肉,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万幸的是,一切顺利。 我为她上了药,仔细包扎好。 随后,我递给李嬷嬷一瓶丹药,嘱咐道:“每日给太后娘娘服用两颗,直到她伤口恢复为止。若有什么突发情况,就让人来养心殿找我。” 李嬷嬷接过丹药,“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老奴谢上官姑娘的大恩大德!从前是老奴有眼无珠,冒犯了上官姑娘,老奴该死!往后姑娘有什么用得上老奴的地方,尽管开口!” “嬷嬷快起来吧,从前的事我已然不放在心上了!” 李嬷嬷手段毒辣,但不可否认她是个忠诚事主的人。 我们不过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谈不上有恩怨。 在李嬷嬷的千恩万谢中,我踏出慈宁宫大门,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安静的宫道前方忽然出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明明是初春,我竟觉得丝丝寒意扑面而来。 越是走得近,那股寒意越是明显。 我这才意识到,那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从我的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冥九宸远远看着我,俊美的脸上带着山雨欲来的阴郁,直叫我遍体生寒。 在离他大概有十步之遥的地方,我“噗通”跪在地上,头抵在冰冷的宫道地面上,声音发抖:“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姐姐刚刚是去哪啊?” 他的声音如流水溅玉般清润,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条宫道离慈宁宫不远,他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我不敢抬头,如实回答:“奴婢刚从慈宁宫出来。” 我听到上方传来他的一声轻笑:“上官忍,你很好!” 他的尾音轻轻落下,若不细听根本听不出里头那藏在笑意底下的腾腾煞气。 他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在一旁为他打灯笼的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上官姑娘,跟上吧!” 我连忙站起身,神色狼狈地跟了上去。 以冥九宸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在发现我背叛后轻易饶了我。 现下他不过是换个地方磋磨我罢了。 果然,一进了养心殿寝殿,他就屏退左右,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旖 旎的眉眼都染上一丝诡异。 “说吧,姐姐去慈宁宫做什么?” 我在心中权衡再三,决定还是如实作答。 或许他早就知道真相,只不过想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如果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谎,反而会激怒他。 于是我跪在他面前,垂眸老老实实地回答:“奴婢去帮太后娘娘把残留在腹中的胎儿残骸取出来。” 他走到我身后,修长如玉的手指从我的耳朵慢慢往下摩挲,最后停留在我的下巴处。 动作相当旖 旎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人间的亲昵爱 抚。 我耳根滚烫,只觉得下巴被强行抬起,被迫与他对视。 “然后呢?她许你什么好处?” 我在他阴戾目光注视下,失去了所有自圆其说的勇气。 “她同意放兰太妃离开。” 冥九宸挑了挑长眉,似乎对我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我和兰太妃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了她背叛冥九宸。 “兰太妃是……我师父的心上人。”我平复了一下雷鸣般的心跳声,艰涩地解释道,“师父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把他的心上人救走,也算是我对他的报答。” 冥九宸唇角勾起阴郁的笑:“所以说,你背叛朕,是为了上官拓?” 我:“……” 他是懂抓重点的。 “奴婢只是不想师父成为吕太后伤害陛下的利器,毕竟师父的医术在奴婢之上,奴婢……” 他忽然低头凑向我,落在我下巴处的手猛地收紧: “上官忍,是不是朕对你太好,让你以为可以随意践踏朕的真心?” 他说这种话时,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座冰窖,寒气透骨。 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我只觉得寒毛直竖。 他对别人或许阴狠毒辣,但对我却是信任至极,也纵容至极的。 我今日这样做,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气氛一下冰到了极点。 感觉到他扣着我下巴的手在持续施力,我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恐惧陡然吞噬了我。 他果然起了杀意! 他现在弄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 可我不想跟上一世一样,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求生欲让我哆哆嗦嗦地开口:“陛下你曾说过……并不是要太后娘娘死,你是要慢慢折磨她的……她此番凶险,若不及时将胎儿取出,可能会危及性命……所以奴婢这才自作主张……” “这么说,朕还要谢谢你咯?”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浅笑,言辞间却透出几分噬骨的狠戾。 他就像深海里的火山,底下波涛汹涌,表面依然平静。 越是这般平静,越是让人瘆得慌。 我快喘不上气来了。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那种生死掌控在别人手中的滋味都让我难受至极。 我索性绝望地闭上眼睛,任眼泪一颗颗涌出,没 入发间。 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手。 我终于恢复了呼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滚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他双目赤红,脸上的怒气仿佛要把我吞噬。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寝殿。 自那日之后,冥九宸再也没有传我入殿内服侍。 宫人们都在传我失宠了,内务府给我准备的伙食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次竟给了我一份馊掉的饭菜。 小翠和杏儿知道后,气呼呼地找内务府的公公理论,这才让人换了新的。 大概是死过一次,我格外惜命,觉得只要活着就是赚到,压根不在乎现下的生活条件有多恶劣。 可后宫里的人最是捧高踩低,见我不被冥九宸器重,就给我分粗重的活,有一次我洗衣服洗到双手发白,胳膊疼得举都举不起来。 小翠实在看不下去,好心劝我:“上官姑娘,要不你去陛下面前服个软,让他召你回殿伺候吧!” 我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一点。 这事哪有服个软就被原谅那么简单,不死已经是大幸。 每每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我仍心有余悸,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放过我。 那是这一世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权衡利弊,我决定以后尽量别在冥九宸面前出现,以免不小心激怒了他。 等上官忍带着兰太妃离开,我再琢磨怎么回到冥九宸身边服侍。 毕竟,他才是那把凌迟庄若画的刀,我不能离他太远。 上一世我被上官拓利用,这一世却还要帮他和他的心上人逃离皇宫,想想都觉得可笑。 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他报答他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只是不想他在皇宫里影响我对付庄若画罢了。 我终日都待在偏殿里,闲下来总会胡思乱想,索性绣香囊来转移注意力。 别的姑娘喜欢在香囊上绣花草鸟兽,我偏要独具一格,在香囊上绣了桃酥。 绣好香囊袋子后,往里面塞了安神驱蚊的药草。 天气渐暖,夏季将至,冷宫里蚊虫肆虐,这个香囊兰太妃应该用得上。 我想象着兰太妃收到这个香囊时的开心模样。 她那么喜欢吃桃酥,应该会喜欢的。 这天夜里,我跟往常一样早早就寝。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感觉床边坐了一个人。 我睁眼望过去,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漆黑一片的寝殿里。 我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手下意识摸向枕头里藏着的银针。 那人一下子朝我扑来,将我压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