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兰瑰丽的凤眼盯着秦扶欢看了许久,唇角才勾起一个笑来,“冷家世代守护东域战场,奇诡兵法乃当世一绝。”
秦扶欢眼睛骤然一亮,“谢谢师父!”
——
第二日,秦扶欢用过早饭之后,让星吟将冷麟唤来了书房。
她坐在书案后,眉眼弯弯地笑道,“冷护卫,请吧。”
冷麟很快就切身体会到了,秦扶欢说“她最聪明”,这句话的含金量有多高。
第一日,冷麟拿了几本古人最常用的字典,教秦扶欢认字。
秦扶欢趁机将自己之前没有认全的繁体古字、生僻字、以及被这个时代的王族世家们垄断的专用词句,全部查漏补缺了一遍。
七日后,冷麟教考过秦扶欢,确定她已经记住了所有的字,便又带了几本书过来,开始教导她进一步认识理解每个字词的含义。
又过了半个月,冷麟拿了一本书过来,让秦扶欢尝试着阅读释义。
秦扶欢头天晚上,跟着晏观兰学习权谋之术忘了时间,睡得有些晚,此时坐在石桌前,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巴,拿着冷麟带给她的书念。
“……男子禀乾之刚,女子配坤之顺,贤后称女中尧舜,烈女称女中丈夫……”
“……是故生菩萨,九子母,鸠盘荼,谓妇态之更变可畏……”
秦扶欢越念表情越不对,最后气得直接将那本书扔在了地上,瞪着冷麟怒道,“我不过是让你教我识字,你却羞辱于我?!”
冷麟也惊呆了。
他是专门拜访了圣京城内几位名声颇好的女夫子,知道这本书最适合女子读,便找来教导秦扶欢。
哪里知道,里面竟然会是这种荒唐的言论道理。
这本书通篇都在讲述该怎么教导女子三从四德,温婉恭顺,美貌至上。
母亲剪去头发给儿子换宴客的酒钱,叫做最贤德;遇到盗窃为夫自尽,叫做最刚烈;被人碰了便斩断胳膊,叫作最贞-洁……
别说秦扶欢,就连第一次听到这些言论的冷麟,都十分震惊。
身体与生命何其珍贵?
被人碰了一下,就要斩断胳膊,本就离谱,还要为了守节,轻贱自己的生命……这些生活在雪域高原之外的女子,原来都活得这般压抑束缚吗?
冷麟看着对面气得面色发白的秦扶欢,一股深深的歉意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的处境本就艰难,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他还要教导她柔顺谦卑,自伤自贱,以色侍人……
冷麟亲眼见识过,秦扶欢得天独厚的天赋,知晓她骨子里,有些不输于绝大多数男子的坚韧与傲骨。
他此举,在秦扶欢眼中,无异是在故意轻贱折辱她……
秦扶欢美丽的眼睛里燃烧着汹涌的怒火,“我就知道,你们都记恨我,不该不让着二妹妹,不该给侯府闯祸……”
冷麟看着秦扶欢通红的眼睛,难得有些无措,最后似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从身后掏出了一本书递过去,“抱歉,是下官拿错了,这本书……才是下官要拿给大小姐的书!”
秦扶欢要学的,不是所谓的女德女诫,而是该如何在这个世道里……生存下去!
秦扶欢视线挪了过去,表情警惕又倨傲,“这又是什么?”
冷麟静默片刻,低声道,“一本兵书。”
秦扶欢冷哼一声,犹疑着接过去翻了两页,随后满意地笑起来,“我喜欢!”
冷麟看着她放晴的眉眼,松了口气。
戚老将军的后人,喜欢看兵书……似乎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就这样,秦扶欢白天跟着冷麟修习兵法谋略,晚上跟着晏观兰学习权谋规则。
她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飞速地成长着。
——
时间又平静地滑过几日。
这一日午后,秦扶欢午睡完,正倚在廊檐下看书时,星吟从门外走进来,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大小姐,三少爷那边派了人过来,邀请您出席明日侯府的宴会。”
秦扶欢放下书,微微眯起眼睛,“嗯?”
有穆巡等人的“保驾护航”,秦骏业不会真得蠢到,敢在这个时候,来招惹她吧?
见秦扶欢疑惑,星吟解释道,“三少爷自幼被侯爷请封为继承人,送往秦氏本族培养,此次乃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回京。”
“武安侯府名声再难听,小侯爷归家都是大事。”
“侯府邀请了圣京城内几乎所有的门阀贵族,尤其是各府的武将们上门。”
星吟话到此处,表情变得忿忿,“奴婢私下打听到,是三少爷特意去找了穆统领,要求您必须露面,说是要与您在众人面前“一笑泯恩仇”,以此来挽回侯府的声望。”
“怕您不去,三少爷甚至还在圣京城内放出了消息,为了表达对您的歉意,此次宴会,严令禁止白夫人与二小姐出席……”
秦扶欢听笑了。
不愧是白锦薇跟秦荣轩生的,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她之前还觉得秦骏业这个小侯爷,纵然再不济,但有那么多谋士武将辅佐,对付起来不会太容易。
现在——
没遭遇过挫折打击,又自视甚高的人,总是要狠狠摔个跟头,才能认清自己几斤几两重!
秦扶欢眼底飞快地闪过丝幽光,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你去找一趟二夫人,就说二妹妹重伤在身,长房没有掌家之人,明日的宴会,还得劳烦她多费心,务必帮三弟……办得尽善尽美。”
——
是夜。
集雪园中,秦扶欢低着头,面露沉思地看着面前的棋盘。
晏观兰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执着酒壶,一边看秦扶欢解棋局,一边慢条斯理地喝酒。
良久,确定黑子已无任何活路之后,秦扶欢干脆利落地将棋子丢回盒子里,“师父,我输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秦扶欢眼中却不见丝毫气馁。
她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清晰的。
琴棋书画四样,她也就占个书,剩下三样只能说勉强过关,因此输了并不奇怪。
不过,虽然她算不得多精通,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赢她的。
秦扶欢过往将近二十年遇到过的,下棋最厉害的人,是哥哥。
哥哥是唯一一个,于棋道上,从未输过的人。
而师父——
秦扶欢的视线,下意识就落在了对面男子那张苍白昳丽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