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秦扶欢却已然深刻地感受到了,对面那个男人的深不可测。
与哥哥的走一步算九步不同,这个男人的棋一如他的人,看似随意,实则诡谲犀利,杀伤力无穷。
最重要的是,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跟这样的人做对手,你永远都预料不到,他的下一步棋,会落在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师父跟哥哥对上,谁会赢……
晏观兰敏锐地捕捉到了秦扶欢眼底那一抹飞快闪过的思念,手指点了下桌,“在想什么?”
“师父,”秦扶欢正襟危坐,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问出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您说当今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晏观兰喉结滚动了下,歪头,轻笑一声,“阿辞为何会忽然问起他?”
秦扶欢眼眸漆黑,“我觉得有点奇怪。”
“在我的棋盘上,所有人的目标都很明确,唯独陛下……他就像是一团迷雾,完全看不清。”
“我不喜欢未知的东西,尤其是在圣京城内,算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容不下丝毫侥幸。”
“我想知道,陛下究竟想要什么。”
她看着宴观兰,眼底宛如凝了两团浓墨,“师父,您能告诉我吗?”
柳国公府想改朝换代。
秦侯府想更进一步。
晋王府想拨乱反正。
秦扶欢对于这些人的立场,都有着较为精准清晰的定位与判断。
唯独那个坐在至高位置上的男人,却让秦扶欢完全捉摸不透。
他明明身在局中,是处于正中心的最关键人物,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圣京城内所有人的目光,却偏偏独善其身,游离在外。
他从不拉拢权臣,明明已及弱冠,后宫中,却没有任何一位妃嫔的存在。
政事上,更是放任柳太后一手把持,没有丝毫突出的作为。
但要说那位陛下弱,是个被柳家完全操控的傀儡皇帝,却又并不像。
柳太后的人,他说杀就杀,且手段残狠,从未有过丝毫顾忌。
朝堂之上,更是将“暴君”的特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谈笑间就可能有人当场人头落地。
柳太后明明控制着他,却又仿佛隐隐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朝臣们面对这样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却从不敢轻视半分,即便是像秦荣轩那样掌控着二十万大军的权臣,提起这位陛下,眼神都掩饰不住畏惧。
太矛盾了……
一个将孱弱、任性、强大、冷漠、倨傲、残忍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少年帝王……他到底想要什么?
晏观兰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眼神冰冷又暴戾,扯唇一笑,有些玩世不恭地道,“摆脱柳国公府的控制,收回所有的权力,做真正的天子……这不是很好猜吗?”
秦扶欢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声音很轻地开口,“我觉得不对。”
晏观兰执着酒杯的手指一顿,抬眼望入她眼眸深处,“阿辞为何会这般想?”
“直觉,”秦扶欢微微蹙眉,咬字很重,“某种出于女人特有的……直觉。”
晏观兰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安静地看着秦扶欢,面容在珠光里显得苍白,眼尾的红痣,透着冰冷,“阿辞觉得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也是出于直觉?”
秦扶欢脊背一寒,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冷意。
她在这一刻忽然意识道,对面那个温柔的男子,不笑的时候,很可怕。
“不,”秦扶欢摇头,“我是觉得,师父既然想让我活下去,就定然会帮我。”
“而像师父这么厉害的人——”她笑起来,眼底透着纯粹信任的光,“一定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秦扶欢说得认真,晏观兰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视线越过天际,看向漫漫深宫,意味不明地笑道,
“陛下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他还不至于针对你这么个小丫头。”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他想要什么,等将来有机会……就亲自去问他好了。”
秦扶欢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案,舒出口气,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只要确定那位陛下不会卸磨杀驴,她就可以大刀阔斧、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晏观兰表情恢复到散漫,轻笑着问,“阿辞想要什么?”
秦扶欢愣了下,然后笑容变得明艳起来,“自由!”
她站起来,在月光下,对着遥远的天际抬起了双手,“我想要摆脱秦侯府的控制,让所有害我的人付出代价,为该报的人报完仇,然后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晏观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眉眼,静默片刻,低头,黑发垂在锁骨上,微笑,“那就祝阿辞……早日得偿所愿。”
——
第二日,武安侯府大宴宾客。
秦扶欢掐着时间点儿被秦骏业派来的下人,请去了待客的花园里。
她站在花厅外,一袭幽湖水绿的罗裙,抬眼一扫,神色出现嘲讽。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即便武安侯府已然臭名昭著,此时依旧宾客满门。
秦骏业眼看着秦扶欢走进来,冷笑一声,带着人迎了上去,“长姐,请!”
他伸出手,指向主位的方向。
秦扶欢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状似赞赏地看了眼秦骏业,“三弟倒是比白夫人跟二妹妹懂规矩些。”
说完,不等秦骏业回话,秦扶欢便径自抬步,带着星吟与冷麟,朝着上方走了过去。
现场宾客们看着那一袭清雅华贵的长裙理直气壮地落于主位,表情难掩复杂。
谁能想到,就在不久前,这位武安侯府的大小姐,还是个缩在角落,几乎查无此人的存在?
转眼间,曾经备受宠爱高高在上的秦明珠,跌进泥地,臭不可闻!
反而是从前名不见经传的秦扶欢,得以在这样的场合中,光明正大地压过秦骏业这个侯府继承人,成为了侯府下一辈中最尊贵的存在……
秦扶欢端庄慵懒地坐在高位上,俯视全场,表情平淡,嘴角勾着丝微笑,明媚的容颜宛如最璀璨耀眼的明珠,
“为贺三弟归京,侯府今日开门待客,诸位尽情畅饮。”
秦骏业见秦扶欢竟然毫不谦让,真得敢越过他坐上主位,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深吸口气,压下堪堪已经涌到嗓子眼里的火气,转身看向秦扶欢,皮笑肉不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