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玉悚然一惊，满脸错愣地看着秦扶欢。

　　她在秦扶欢身边这些时日，对这位外界众说纷纭的侯府大小姐，也算有了几分了解。

　　与传闻中的目不识丁，性格怯弱截然相反，这女子气度深沉，心思难以琢磨，是个极端聪慧之人。

　　这种聪慧不同于其他贵女们在琴棋书画上的聪明伶俐，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胆寒的东西。

　　她第一天就看破了她跟星吟的身份。

　　星吟性情跳脱，难免出现纰漏，上次被秦扶欢揭穿她们间谍的身份后，经过她的提醒，收敛了很多，几乎不敢再在这位大小姐面前说话。

　　但她心思缜密，一直都小心翼翼。

　　所以星玉完全想不到，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破绽，竟然让秦扶欢连自己的主子都精准无误地挖了出来。

　　秦扶欢缓缓地转过身，深黑的秀目看着满脸茫然的星玉，“这并不难猜。”

　　“柳国公世子是个刚愎自负，冷漠无情之人，这样的男人，不太可能会为了柳娇娇那么个不长脑子的妹妹，来刻意针对我这么个小人物。”

　　“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对手对我产生了某种兴趣，从而导致那位世子，不惜降低档次，来羞辱我这个从未被他看在眼中的未婚妻。”

　　秦扶欢漫步朝着星玉走过来，清冷的黑眸闪烁着一抹犀利的寒芒，“在圣京城内，能被那位世子视为对手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人。”

　　“而在那些人当中，只有当今陛下，赐过我一道圣旨……”

　　伴随着秦扶欢一句句道出，星玉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淹没。

　　她惊恐地看着秦扶欢，不敢相信，秦扶欢竟然只凭着这么一点儿细枝末节的线索，几乎就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摸透了。

　　星玉不敢承认，也无法否认，僵持许久，最终只能沉默地磕下头去。

　　秦扶欢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被我揭穿身份后，你的主子没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吗？”

　　星玉低着头，颤声道，“主子曾给过奴婢一道命令，若是您愿意，我与星吟，日后便是您的人……”

　　星玉说完，原本以为秦扶欢会追根问底，但出乎意料，面前的少女在沉默片刻后，忽然出声，“把头抬起来。”

　　星玉抬起头，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了血，被血迹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一截青色绣竹纹的裙摆，透着澹澹冷香。

　　秦扶欢冷白细长的手指，温柔地擦过她脸颊上渗出的血迹，“疼吗？”

　　星玉怔了下，旋即摇头，“大小姐不必在意，星吟身手过人，能在明面上保护大小姐。”

　　“而奴婢擅长炼药使毒，有奴婢在，侯府内就无人能给您下毒。”

　　“容貌对奴婢来说，并不重要。”

　　“若是大小姐嫌弃奴婢容貌丑陋的话，奴婢以后，可以不出现在大小姐面前。”

　　秦扶欢看着星玉没有丝毫怨恨与失落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从出生起就被上位者当成工具培养。

　　除了完成使命之外，他们根本没有尊严与自我可言。

　　秦扶欢看着星玉被毁掉的大半张脸，缓缓开口，“我可以让你的脸完好。”

　　星玉又是重重一惊。

　　她的脸被秦荣轩那一鞭子抽的血肉模糊，甚至被鞭子上的倒刺刮掉了很多血肉，不说请来的府医，单就星玉自己，都知道她的脸已经彻底毁了。

　　除了那位常年在浮屠塔内闭关的国师，天下间再无人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

　　但秦扶欢说……她能让她的脸，恢复如初？

　　这怎么可能呢？

　　秦扶欢似是没察觉到星玉的震惊，语气平淡，“但星玉这个婢女得死，她将会在武安侯府内，作为一具“尸体”彻底消失，成为外界讨伐武安侯府的一片砖。”

　　“从此以后，世上不会再有星玉这个人。”

　　“而在未来的圣京城内，将会多出一位“神医”。”

　　“并且——”秦扶欢微凉的指尖微微一个用力，抬起了星玉的下巴，双眼像湖水般深不见底，“这位身份神秘的“神医”，只能为我所用！”

　　星玉终于明白了秦扶欢的意思，脊背霎时间窜上一股麻意。

　　秦扶欢的意思很简单，她可以治好她的脸。

　　但她从此将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星玉虽然嘴上说着，不介意自己面容受损，但身为女子的天性，在她得知自己，还有机会恢复容貌时，心底依旧生出了丝丝窃喜与渴望。

　　星玉看着秦扶欢冰冷秀美的面容，心底陡然生出一抹陌生的激荡情绪。

　　她想起主子的吩咐，未曾犹豫，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愿为大小姐效劳！”

　　——

　　柳国公府。

　　一身白衣的年轻世子双手后负立于厅内，黝黑深沉的双眼，冷冷地盯着被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字画。

　　赫然是那副被秦扶欢画得乱七八糟的字画。

　　晋王府的人，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立即便命人将字画送来了柳国公府。

　　厅内众人盯在那几句，将自家主子骂得狗血淋头的话，俱都被吓得噤若寒蝉，冷汗淋漓。

　　白蔷面色寡白地盯着那两行张扬肆意的字，不知怎么着，忽然想起了武安侯爷那位大小姐。

　　那是白蔷生平首次，遇到胆敢光明正大对世子出言不逊的人。

　　那女子眉眼间的气度，与这幅字上的笔迹，莫名有种相得益彰的感觉。

　　但，怎么可能呢？

　　秦扶欢大字都不识一个，不可能会写字，更没有胆子辱骂世子。

　　应当是她多虑了。

　　白蔷暗笑自己，竟然会无端想起秦扶欢。

　　一个不受宠的，自幼被人践踏进泥地里，还险些被世子直接赐死的女人，哪里值得在意？

　　白蔷嘴角勾着丝不屑的笑，柔声道，“公子，此人胆大包天，不自量力，只敢躲在暗处，耍这些文字荒疏、不堪入目的手段，可见只是个蝇营狗苟的鼠辈！”

　　柳沉渊墨如点漆的双瞳盯着“横渠四句”，声音冰冷渗骨，“乌檀。”

　　一名黑衣少年自屏风外走了进来，“世子。”

　　柳沉渊视线落在那几行骂他的字句上，嘴边隐约多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语声冷的似要穿透窗外的风雪，惊得孤枝上寒鸦四起，

　　“把人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