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凝将杨梅扶到房内,叫她安心躺着休养。
关切她浑身的鳞鳞伤痕,可见她遭责打时,下手之人的手该多狠毒,条条见血。
杨梅已连说话的气力都无,洛凝忍着不忍将她那已近乎褴褛的带血衣物脱下。
鞭笞条条见肉,幸的是未伤及筋骨,只是这疼痛是极折磨人的。
距离老夫人的宽限之期尚余七日,七日后便只能回自己院子。
而七日,杨梅这伤也断然无法全部愈好。
若那时还是无法带着母亲离开,不得不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自己内心的苦闷压抑反倒成了其次。
叫杨梅拖着这一身伤,于国公府受嬷嬷咋呼差遣四处做活,这非人境遇,她哪能不关切。
“我去取些敷药来,再去找大夫开些化瘀的药汤,你安心歇息。”
洛凝告知暂时离开的由头后,便起身匆匆离开房内。
杨梅想拦着,主子怎能反过来伺候仆人?
“少夫人……”杨梅拼尽力气唤了一声,洛凝听见了,便于房门口内驻足。
“别浪费钱,不值当,明明……”后继的话,杨梅是再无气力去说了。
洛凝知晓她想说什么,内心如涟漪般被这小丫头连连触动:“傻丫头,乖乖躺着便是,我是缺钱用,但又非缺这一点。”
落下宽慰,洛凝走出房门,转身将房门带上后,径直朝外走去。
杨梅毫无挣扎起来阻拦的气力,只得心怀莫大罪过,接受主子的满满好意。
这一路前去膳房的路上,洛凝难得的暂时忘却了心头压力,转而一门心思全在盘算给杨梅治伤上。
来到膳房,内里几乎空荡,食材都不见有多少富余,更何况比食材更金贵的草药。
转而朝府外走准备去找大夫之时,洛凝忽而隐约听见些许窸窣的低声咋呼。
“方才国公府的嬷嬷前脚打道回府后,大爷后脚便也回到了国公府,听闻国公府的下人说,大爷竟……”
耳朵里飘入她关切的称谓,下人的咬耳朵根实在听不真切,洛凝沿着声响寻摸过去。
墙角处,一墙之隔的另一侧,洛凝可算能略微听得真切了,是几个丫头在悄悄议论。
“什么?大公绝食?他的身子骨本就孱弱不堪,这若是出了大事,恐怕老夫人又要迁怒到这边来。”
“我寻思应当不会,老夫人怎可能眼睁睁看着,再说了,其实大公的请求也非多难答应。”
“就是,不就是要求老夫人解除少夫人的禁足嘛。”
“虽一句话的事儿,可我觉着没那么容易。”
“踏踏踏……”
纷乱的耳朵根话,叽叽喳喳,同时,小碎步的声响告诉洛凝,这场八卦又有小丫头匆匆小跑而来加入了。
“嘿,我方才行经大公的寝房,大公的近身仆人从里头出来,又匆匆出府去了。”
“咦,莫非大公绝食的法子,果然奏效了?”
议论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又议论出了什么结论来,洛凝已听不见了。
听到裴承嗣竟绝食,洛凝内心情绪纷杂。
“踏踏踏。”
纷杂的情绪尚未清晰之时,大门外径直进来一位隔壁而来的下人。
紧接着,毫无防备间,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洛凝面前,一口气险些呛入肺内。
老夫人自带不容抗拒的威压气场,目光凌冽的径直投向洛凝。
若说老夫人的规矩里责罚多多,而承受她这目光,又何尝不是一种心灵折磨的责罚。
“给我听清楚了,”一声开场白,便惊起洛凝一阵后怕的心惊肉跳:
“你必须照顾好裴承嗣,毫毛不得任何一丝损伤,一日三餐,哪怕少吃了一粒米,哪怕哪顿胃口不佳,我便那你是问!”
这话听的吓人,可洛凝分明听出了某种隐含的意思。
似是迫于某种无奈之下的被迫松口,而后又须个出口,宣泄出内心的愤懑。
垂头接受训教间,老夫人身旁后侧的下人开腔道:“大爷派我来接少夫人。”
果然是禁足的事,老夫人迫于裴承嗣的绝食胁迫而妥协了。
一抹愧疚荡起,她斗胆微微颔首,对老夫人应道:“是,我一定竭心竭力。”
……
书房内,裴承嗣的咳嗽声时不时由朱窗飘出。
被下人领进房门后,下人便走了,洛凝驻足门前,本想说一声道谢的话。
可万千事由纷杂纠缠,岂是一声道谢便能诉衷一切的。
裴承嗣手捧书卷,静心翻阅间,余光能持续悬留洛凝所在的方位,他笑着故作轻松道:
“行将申正,一起用晚膳罢。”
说完,也不等洛凝响应,他便放下书卷,打算去叫膳房张罗。
裴承嗣掠过洛凝身侧之时,一股莫名的勇气叫洛凝抬起手来,轻轻攥住了裴承嗣的衣角,使得裴承嗣在她身旁停下脚步。
“你很好的,是我不配,是我辜负了你。”
话音含蓄委婉,不妨碍听者心知肚明其间含义。
短暂沉吟,裴承嗣只是轻笑了笑:“安心照顾你母亲就好,你我又非仇敌,何必故作回避疏远?”
原来他一直都看得出来,被看破说破,洛凝不知作何回应,想说些什么免得他多想而伤了心,但所有说辞都环绕在必须死守的秘密周围。
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一个字都未能说出口。
见她不说话,裴承嗣却心起了多疑:“莫非是在厌弃我这个病秧子?”
闻言,洛凝赶忙摇头否定道:“不是的,我决无这心思。”
她终于开腔,裴承嗣的多疑也顿然消散,神情也轻松下来。
“自从用了薛大夫的方子,我的身子也渐有起色,膳房备菜还需些许时辰,不如你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吧。”
裴承嗣的温声细语,不过是提议散步,洛凝自是欣然点头。
庭院森森,红绿斑斓,却是一路无话。
“踏踏踏。”
忽而间,静谧被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院外传来大声的报喜声:
“好消息!二爷回来了!”
话音入耳,洛凝如遭晴空霹雳,下意识便转身欲逃。
而与此同时,她的异样被裴承嗣尽数捕捉,他轻轻抬手便扶在了她的臂旁。
反应如此激烈,何故?
他继而不动声色道:“走,一起过去见见吧。”
闻言,洛凝眼底只剩讶异和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