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离抽回了目光，食指轻磕弹掉烟灰:“你没想过吧，我也没想过。今天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我一个女儿怎么会把这种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余烬缓过来，他看向高黎离，狂跳的心落下不少，原来问自己是因为这个。 今晚有些失常也是因为这个，曾经那样美满的家庭，想起来一定会伤心的。 “你知道姜絮安高中为什么泼那桶水吗？” 高黎离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像蝴蝶振翅一样微微颤动。 她仿佛再问余烬，可却不需要他的回答。 自言自语道: “因为他们欺负我。 她明明好好的在一边洗拖布，忽然就拎着桶走过来了。” 姜絮安做什么事情总是很利落，有了念头就会行动。 所以当面那桶水浇在那几个人身上比雷阵雨来的还快。 余烬知道这件事。 放学之后他花钱雇的那两个小弟在网吧里把这场面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跟他学了一遍。 余烬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所有的目光就都倾注在高黎离身上了。 余烬问:“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高黎离没应声。 但事实如此，回家太早她会睡不着。 一个人住在曾经一家人住的房子里，时间太多难免会思绪太杂。 况且今天是这样的日子。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高黎离蹲下身子把烟头怼在冰凉的柏油马路上。 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在接触到烟头的一瞬间就化出一小点儿水，而烟头也“滋啦”的一声熄灭了。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在路面上竟然没看到一只垃圾桶。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通过随手丢掉烟头的行为丢掉素质，余烬忽然伸手:“给我吧。” 高黎离下意识手一松，烟头掉在余烬掌心。 她茫然的看着余烬，余烬却不慌不忙的从西装内兜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把两个人的烟头装了进去，末了摇晃着袋子对她笑了笑，随即揣回兜里。 “你还……带着这样子的袋子。”高黎离看见余烬有些得意嘚瑟的样子，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心情忽然之间好了不少。 余烬拍拍口袋:“别误会，我没有什么收集烟头的癖好，只是不愿意乱扔垃圾。多观察观察我，你就会发现我这人还挺爱给自己积德的。” “你要带我去哪里？”高黎离问。 余烬打开车门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轻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 出租车一路疾驰，顺着山路盘旋而上。 姜絮安看着急速倒退的黑压压的树林，转过身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拜访狼外婆？” 顾世泽捏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姜絮安今天有些累了，出奇的顺了顾世泽的话安静下来。 越往深山里开路灯反而越多越明亮。 看着路两旁被清扫铺整的雪地，和在这种郊区野外却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的路。 姜絮安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这座山上不是冯公馆吗？” 顾世泽大半张脸被风衣的领子盖住，他点点头。 冯公馆是建国之前民国时期，从金陵城走出去在A市发家的冯姓大户衣锦还乡之后，照着上海滩的洋房修建的一处院落。 白墙白瓦，西洋样式的铁艺白色花栏杆。 主体是一栋四层小楼。 院子后面是一片连着整个后山的大花园。 院子里面有马棚也有车库，车库里时至今日还停着两辆样式老旧，但依旧摩登豪华的古董奔驰老爷车。 金陵这座历史悠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必争之地，地位不逊于上海滩的老城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公馆。 或是公馆，或是“某某”园，或者“某”宅。 但无一例外全部被收归公有。 有的成了公众景点。 曾经新旧社会交互之际社会上最顶尖的人物的住所，变成了在门口.交出十五块钱就能随便踏入点评的地方。 学生票要更加便宜，或许是因为在动荡的社会，那些高门之前有不少布衫青年脖颈间溅起鲜血。 只有冯公馆是特别的。 她对于冯公馆的这些了解也仅限于曾经无意之间听到过一嘴。 冯公馆至今归私人所有，修缮的很好，将近百年没有变过模样。 但虽然不知道主人家姓什么，总之可以肯定的是不姓冯。 冯家人早在第一带白手起家的冯家家主死后就没落了。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守着金陵城，冯公馆生活比一般人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后来在打大户的时候早早得了风声，下南洋去了。 冯公馆带不走的，自然也换成了路费。 姜絮安在金陵城待了这么多年，甚至都没有来过这栋房子所在的这座山。 准确的来说，是所有金陵城数得上号的人物，都没有被冯公馆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大户主人邀请过。 不，这种地位悬殊的交际似乎更应该被称作为“接见”。 姜絮安说:“为什么带我来冯公馆这种地方……今晚是不是有什么宴会邀请了你？我该补补妆再来的。” 胖的时候人自然会放飞自我，可现在随着肉开始离家出走，姜絮安那久违的对于女人外貌形象的危机意识又开始破土而出了。 顾世泽一手靠在车门上撑着头，他微微倾着头侧过脸来直白认真的注视了姜絮安一会儿:“很完美，不需要补妆。” 姜絮安心一磕。 被喜欢的男人这么认真的直白的夸奖没有女人会不开心，但是在开心了两秒之后，她还是认真的对顾世泽道:“你说了不算，有时候要相信群众的眼睛。” 毕竟在恋人眼里看对方都是主观的。 而人类在主观感性趋势之下，往往什么离谱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顾世泽低头慢条斯理的把大衣的袖口扣子扣上，头发乖顺的搭在他的额头上，显得他整套动作格外认真。 他头也没抬，仿佛听见了姜絮安的心声:“就算抛去你现在真的完美的状态，从客观上来讲，就算我们穿着睡衣睡裤进冯公馆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