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再看宋家不顺眼的,也不会这般没脑子,上赶着找不痛快。
裴豫川也听到了宦官口中的说辞,眉心一沉,当即站起身,对天家道:
“本座欲去探望一二,望陛下见谅。”
天家见其面色不善,还宽慰了一句:
“裴卿快去!不过宋卿一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正好你也替朕慰问一下宋卿和副国师,愿他们身体早日康健。”
他点头,面色庄严的扫了众官员一眼,尤其在曾小声议论过宋太傅一家的那些官员身上,记住了他们的样貌和品阶后等自己腾出手后,再与这些人秋后算账。
裴豫川端坐在前往宋府的马车上,于心中细细合计着等下的说辞与应对。
一向冷静的心湖泛着涟漪,他交叠放置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形,竟有些紧张得坐不住。
待侍从递了帖子,他进到宋府后,就觉着不对劲。
阖府上下对他恭敬如旧,却少了些亲近,就像……就像他第一次来到宋府时的光景。
难道……难道她已……
他气息一窒,掩在广袖中的手攥成拳头,艳阳高照也驱不走身上的寒意。
来到正厅,接待他的是宋安业,阮阮的小狐狸兄长,以后也是他的兄长了。
想到此,他表现出最大的热情——快步向对方走了过去。
他压下心中晦涩,说话时尽可能让语气柔和些:
“宋大人可好些了?”
宋安业朝他一抱拳,他有意虚扶,却被对方躲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
“家父今早症状来的急,因而把微臣和舍妹都吓着了,幸好家中有略懂医术的阿鸢,紧急救治一番,方才大夫也看过了,说人无大碍,需得静养。”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就差刻意告诉他——岳父已经没事,无需他再探望了。
对方也是客气到疏离,再不像以往那般,亲昵的唤他妹夫。
微臣?舍妹!
裴豫川眉心一皱。
既如此,那这告假定另有原因。
他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道:
“那我就不多叨扰了。听闻阮阮也因此急火攻心,再加之前的伤口未痊愈,我想去亲自看看。”
“可否劳烦兄长带路。”
只见宋安业面露难色,嘴角牵动的形状便是拒绝,裴豫川直接抱拳,对着他一鞠到底:
“拜托了!”
对方不答,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臂膀被人扶起,他心下一松,抬眼瞧见的却是对方惋惜的神色:
“国师大人多礼了!微臣担不起!”
“……只是,舍妹病容难堪,且与国师大人尚未完婚,实是男女私授不清,望国师大人见谅。”
这家人对他的抗拒和抵触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他抿紧薄唇,方才腾升的希冀被狠狠击碎,尽可能稳住声线道:
“是裴某的错,才令兄长待我生分至此。”
“可我与阮阮之间的误会,非一两句能言清,请求兄长放我去见见她,若兄长不愿……便叫我远远瞧一瞧,确认她安好足矣。”
宋安业面上似有动容,尤其在听到自己尾音的失控后,那丝动容更加明显。
既然苦肉计有效,他不介意表现的再难堪些。
而后以掌掩唇,干咳了好几声,没成想喉头竟咳得发痒,最后真咳得停不下来,被宋安业搀扶着坐了会,连喝了好几口茶才缓过劲儿来。
宋安业沉沉叹了口气,不停念叨着‘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不该骂他是混蛋么,如同玉渊那般。
裴豫川眼底又腾起一抹亮光,喘 息着顺着对方话头说下去:
“唉……对啊,造化弄人,呵呵。”
他苦涩一笑,惹的宋安业话意更盛,仿佛方才的疏离都是伪装般,沉着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说不是呢!我们一家都很认可你,早就拿你当自家人了,只是……这相克之事在你们身上早已应验,国师大人您也是不容易啊!”
相克之事?他也不容易?
再稍加思索宋府人的反应,他便想明白了那个滑头的小坏蛋是怎么和宋家人说的。
原来如此,这局面比他预料的好多了!
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他叹息道:
“我与阮阮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奈何……兄长,我有意与天一搏,大不了不做国师,将位置点给阮阮,我……”
“我再隐姓埋名,成为她养在身边的面首或者侍童,只要能与她在一处,怎样都是可以的。”
宋安业满脸感动的望着他,手已经从他肩膀挪到他的手背上,不住的拍打好几下,沉痛道:
“我明白你的心,也知道你能为她豁出去一切,可是……”
“你知道那丫头心思倔,一旦下了注意便是九头牛都拽不回,你!唉!”
他扼腕叹息,一边摇头一边起身,将裴豫川往内间引:
“既然我之前叫过你一声妹夫,你也真心实意喊了我一声兄长,那我也不能太铁石心肠,你就远远的看一眼吧!”
“阮阮今早急得吐了血,情绪不能再受到刺激,你……你懂我意思吧。”
裴豫川点头,极力压住喉间的腥甜:
“好,裴某明白,多谢兄长通融!”
他的阮阮真聪明啊,这种鬼点子也能想到。
其实细一想想,她说的不错,打从遇到自己后,她的灾祸就没停歇过,当真应了那句天命相克,而且……
还是他克她。
如果天道真的容不下他以裴豫川的身份留在她身旁,那么就隐姓埋名做个无名之辈。
这最后一世,他再也不会放她走。
转过回廊,站在听竹阁院门外,有来回穿梭的丫头婆子,纵使这里不该出现外男,但整个宋府谁不认识一身月白色袍子的国师大人。
没有一个人敢驻足停留,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因此也没被宋安歌注意到,她身后的院门处站着谁。
喜桃和柔桃围着她说话,她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头却不错,笑容恬静的听着两个侍女说话,并随着侍女所指的方向,看向满是辛夷花 苞的枝头。
暖阳碎金般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