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差别,就比如宋安歌身前马上就能排到一个男子。
别看他穿着破烂,可藏在粗布麻衣下的手背皮肤却干净细腻,一看就未经历过风霜,这就与他逃荒来的身份不吻合。
队伍中诸如此类的人还不少,都是能从细节看出些端倪。
宋安歌五感异于常人,才能注意到,只管打饭的帮工却没这样好的洞察力,因而很难分辨出来。
她眼看着男子伸手将海碗递过去,青花瓷璧的碗素雅精致,连个破茬口都没有,这样好的东西,很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被某个商贾摆在黄花梨木的橱柜中。
宋安歌眼睛一眯,拦住帮工的大勺,不让那热气腾腾的米粥落入对方碗中:
“且慢,这粥不能这么施了。”
男子当时就不乐意,大呼小叫道:
“怎么了?大人想出尔反尔?”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现在肯定是反悔了!”
他这一嗓子引得队伍中好些人都在附和、起哄:
“那可不行,咱们都派了好久了,今天说什么也得把粥给我们!”
“就是!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也的给!话可是大人您说的,要管一顿饱饭再让干活,您怎么能言而无信啊?!”
“嗐!都少说两句吧,她那样的人物也就做做样子,不是你我能得罪的起的!”
宋安歌缓缓扫过方才说话的那些人,基本都是假扮灾民的那些人,真正逃荒的难民只是眼巴巴的瞅着,有的暗自抹着眼泪,一边朝宋安歌鞠躬,一边步履蹒跚的各自散去。
她抿了抿唇,朗声道:
“这粥,本官可没说不施了,而是不能这样施了。”
“大家稍安勿躁,让本官给这粥加点料。”
而后,她看向路边的雪块,那些早不复最初的纯净,里面夹杂着砂砾、草根和各种黑褐色污渍的雪块,躬身抓了两把,当着众人的面扔进粥桶,拿过帮工手中的大勺亲自搅动。
素白的粥里立刻浑浊起来,草根或飘或沉,使整桶粥看起来不太干净。
她像是没注意到男子的愕然,自顾自道:
“往后所有要施的粥里,都加这样的料。”
而后舀了一大勺,对准男子手中的海碗,眼看就要倒进去。
男子连忙后撤躲开,致使一多半都漏到了地上。
他惊怒交加道:
“这脏兮兮的还是人吃的么!我看你们就是想反悔,不想给免费的粥食了!”
宋安歌轻蔑一笑,下巴点点旁边:
“你不吃就站到一边去,别在这占位置。”
“本官这脏兮兮的粥,有的是人想吃!”
男子愤然一拂袖子,还真站到一旁,幸灾乐祸道:
“行啊,我今天还就跟你犟上了,好好的粥让你弄成这样,我看你就是存心羞辱!”
“看一会有人买你的账不!”
宋安歌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而是将大勺交给帮工。
帮工很怕下一个人也出现这种情况,因而舀粥只?了半勺,还小心翼翼问道:
“你还要么?”
打粥的像是一对母子,妇人盯着那半勺粥,粥面上还浮着各种黑灰杂质,便心有戚戚道:
“要,只是……”
她的犹豫太过明显,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站在一旁看好戏的男子甚至兴致勃勃的挑了宋安歌一眼,大胆而得意。
宋安歌对此一点也不心慌,只瞧了那妇人露出的手背上还有未愈的冻伤,就知道她是真的难民。
宋安歌温声道:
“你想说什么,请放心说出来吧,没事的。”
那男子见状,更是得意忘形,阴阳怪气道:
“就是啊,你想说啥就说啥,咱们这么多人看着呢,就算他们官威再大,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啊!”
一副笃定对方也不想要的态度,惹得随行宋安歌一起来的众人愤愤不平,要不是有她压制着,他们早一拥而上将这人拿下了。
那妇人先是鼓着劲儿,对那男子气愤道:
“胡说什么!宋大人一心为我们,就是这粥里全是沙土,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我们本就是来乞讨的,哪里还会嫌弃呢!”
她望着宋安歌温和的笑脸,狠狠咽下一口唾沫,踌躇道:
“我只是,想多要些,这半勺……不太够我和孩子两个人吃的。”
宋安歌笑眯了眼,故意大声问道:
“你竟不嫌这粥里的东西,你离得近,可瞧清楚我往里面放了什么。”
那妇人摇摇头,脏兮兮的面颊上扬起一抹淳朴的笑意:
“那有什么的,我们之前饿得草皮、树叶都能咽下去,还有人想和我换……”
不肖她将话说全,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
她顿了顿,牵着小孩的手一紧,闭眼摇头时,满面痛苦,才唏嘘道:
“比起那些不是人吃的东西,即便这粥里有粪水,也是难得的粮食!我不仅想吃,还想多吃点!等下才有力气干活!”
正当妇人说话时,那小孩挣脱了牵着他的手,蹲下身去,将地上洒落的粥抓起,往嘴里塞着,吃得满嘴沙土,还吧唧着小嘴:
“好吃!比树皮草根好吃多了!”
“娘您吃好的,壮壮年纪小、干不了活吃这个就行!娘要多吃些!”
妇人连忙将孩子拽起来,她以为宋安歌沉默良久是不同意,将破碗往孩子小手里一塞,自己抓起洒在地上混了泥土、比锅里脏数倍的米粥,急声道:
“壮壮乖!壮壮吃好的,娘随便吃点就行,这地上的也是好的,就着土吃还有些滋味呢!”
“你快和大人们说些吉祥话,谢谢大人们的恩赐啊!”
壮壮扬起被泥土粥渍糊成花猫的小脸,捧着脏碗,稚气未脱的眼里满是诚挚的感激:
“谢谢大人恩赐!谢谢大人施粥!求求大人多给些粥吧,求求大人们了!”
说罢,小小的身躯对宋安歌跪下去,高举着小碗不住的拜着,动作滑稽,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笑不出来。
宋安歌只觉眼眶阵阵发热发烫,喉头似被硬 物哽住,她将壮壮扶起来,咕哝半天也说不出话,只亲手接过那只破碗,示意帮工盛满,递回去。
站在她身旁的伙夫主管已经感动的老泪纵横,揩了揩眼泪,心疼道:
“好孩子,不够还有,每人可以吃三碗呢!管饱!”
“真是令人心疼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