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歌没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态度,心思瞬地沉重。
要怎样的饥荒才会使人放弃对金银的追求,只求果腹。
一怔神的功夫,她力度稍有松懈,没能抓住小男孩,被那妇人拽去。
然而裴豫川似是早有防备,将小男孩拉住。
他神色凛冽,冷声道:
“把马车上的吃食全都拿给她。”
妇人望着裴豫川好几息,突然松了手,跪伏在地,双手合十拜着:
“贱妇不知,竟是国师大人大驾光临!求您恕罪,是贱民无礼了!”
“只是实在要被饿死了,不得已才……”
裴豫川没接话,只是在对方接下吃食时,将小男孩交给宋安歌:
“你无需惶恐,本座此番携副史前来,便是来解决你们的困顿。”
宋安歌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男孩瘦削赤骒的身体,即便如此,男孩仍冻得面色青白。
她只得带他回马车,翻出套玉渊的常服,虽然大了些,袖子裤腿往上挽一下也能穿,总比没挨冻强。
妇人狼吞虎咽的吃着东西,瞧见裴豫川捡起一旁的银子,夹在玉白的指间,微弯着腰递过来。
她连忙放下吃食,两行泪冒着热气往下淌,连忙伸手去接,又觉自己双手脏污不堪,抓了好几把雪净手,才敢伸过去接银子:
“多谢国师大人!多谢国师大人!”
“您也知道俺们这总是天灾人祸不断,天暖还好,能找到些吃食果腹,天寒地冻的,就是不被冻死,也会被饿死!”
她捧着银子,一边哭嚎一边拜着裴豫川,嗓音嘶哑道:
“救苦救难的国师大人!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俺们吧!俺要早知道您会来,肯定还能坚持一会,不把孙子孙女换出去!”
宋安歌正好携男孩回来,原本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也在此时跪倒,对宋安歌连连叩拜:
“原来姐姐……竟是副史大人!”
“求求副史姐姐大人,救救我的娘和弟弟吧,再找不到吃得,她们肯定也会被吃掉的!”
“求求姐姐!求求副史姐姐大人!”
宋安歌闻言一惊,连忙将小男孩拉起来:
“还不快带我们去!”
小男孩飞快爬起来,却因腿软怎么也迈不开腿:
“姐姐还有吃得么?我也饿……”
宋安歌想起身上还真带了食物,掏出颗鸡蛋,递过去:
“只有这个,你将就着吃吧。”
她见妇人还跪坐在地上,就着雪吃东西,疑惑道:
“你不跟着一起去么?兴许你的孙子孙女还能有救!”
妇人神情凄怆的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救下来俺也养不活他们,俺自己都要饿死了!”
“这些吃得也就够吃几天,吃完了,俺只能吃自己了。”
吃自己?!
宋安歌深觉骇然,她咬紧下唇,想说些什么劝动对方。
最终,她坚定道:
“南城正在招工,你可以去试试,不仅管三顿饭还给报酬,不限年龄、不限男女。”
“你的子孙们也许正和这孩子一样,拼命呼救,等着你去救他们,你想好,如果不去,可不要后悔!”
她撂下这句话,便随男孩快步往后走,不再管妇人会不会听她的跟过来。
可耳朵却在灵敏关注身后动向,听到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后,她心下一松。
“大人!俺去!俺随你们一起去!求大人救俺的孙女孙子!”
“俺也不想吃人啊!可是为了活着,俺不得不这样做啊!”
妇人兴许吃了东西,有了些力气,扯着嗓子呼喊宋安歌。
她这才稍稍放缓了步子,不动声色的等对方追过来。
路上,宋安歌得知小男孩名叫虎子,妇人是同村卖豆腐的,两家素来和睦,并无过节。
她越听,心思越沉重,并无过节的两户人,竟因饥饿易子而食,这样惨不忍睹到极点的事,居然会出现在安宁太平的大夏朝,简直骇人听闻!
而后他们被这两人带去一个位于高处的山洞,路边随处可见人的头颅,被撕扯下来的大团头发,以及被啃噬干净,连一丝血沫都没有碎骨。
血腥气和着烧火的烟气从洞口往外冒,裴豫川拉住她,命厂卫将她护住,他则挡在她身前,先一步走过去。
“阿娘!弟弟,你们快来啊!咱们有救了!”小男孩轻车熟路的钻进山洞,欢呼雀跃的声响回荡在洞中。
她和裴豫川都没跟进去,因为妇人并未第一时间进去,而是谨慎的站在洞口,等人出来。
“啊!!”小男孩的尖叫惊呼声响起,宋安歌身上一激灵,就要带人往里面去。
她臂上一紧,被裴豫川拉住:
“稍安勿躁,让他们先去探探路。”
言毕,他指使几名厂卫进去,这些人大都功夫了得,比她贸然冲进去安全些。
不多时,厂卫护着虎子出来,他双手血淋淋的,竟捧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虎子哭哭啼啼道:
“呜呜呜,我娘还是被他们杀了吃掉了!”
宋安歌看得眉心拧紧:
“谁干的?!”
“你们放开老子!老子可认识知州家的管家,给老子逼急了,有你好看的!”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被厂卫拖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小男孩。
“你们放开爹爹!放开爹爹!”
“大伯!二叔!你们快来啊!这些坏人一定想要把爹爹抢走吃掉!”
他们哭喊折腾着,稚气的童声喊出的却是血腥惊悚的话。
怎么在他们看来,谁被带走,就是要被吃掉了?!
虎子用胳膊抹了抹眼泪,指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哭喊道:
“就是他杀了阿娘!他吃了阿娘!”
男人看着还算健朗,没有瘦得脱形,浑身污浊血迹,散发着腥臭味。
几个婴孩大小的头颅穿成串,戴在脖子上,使他整个人看着凶煞至极!
洞里还不时传出些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宋安歌目光一沉,冷声道:
“把洞里所有人都带出来,我要问话。”
厂卫办事想来雷厉风行,不出几息,洞里所有人都被押送出来。
一共七个,两老头五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连一个女人、女孩都没有。
怪不得那妇人不敢进去,恐怕她早就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