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光阴点点在宋安歌低头学习间飞逝,耳畔是他们时不时拌嘴的声音,眼中是繁杂的星图,心底是浩瀚穹宇,连成一片又一片星索轨迹。
一如他们三人纠葛在一起的过往。
眼界被无穷发大、拉高,转瞬缩小、低到尘埃中。
学完两本星略,她感觉周遭事物的变动似乎慢了些。
她唯恐是错觉,便心神一动,起身向外看去,竟能瞧见枝丫间的细雪如何一点点消融堆砌在一起,失去漂亮的形状,成为一坨浑晶。
她倏然转身,看向玉渊和裴豫川,隔了几步远,仍能看清他们瞳?细微的变化、表情带动皮肤掀起的褶皱、乃至呼吸时项间隆起的幅度……一切细节都在她眼前更加清晰,实在妙不可言。
她这只是学了最浅显的星略,都受益匪浅。
而裴豫川和玉渊,所知所感只会更加敏锐,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怪不得一个能轻易洞察谎言,成为大夏审讯的最后一关。
一个连她在车厢内拔刀都能辩听出来。
宋安歌收了心绪,坐回位置:
“原来这就是你们看到的光景。”
“略懂皮毛都如此玄妙,你们估计都能看透人心了。”
裴豫川端着茶,手指点在星略图上,温声道:
“只是感知敏锐罢了。人心是最复杂难辨的,懂得伪装的人连自己都能骗过,更何况是外人。”
“歇一下,咱们就得动身了。”
她点点头,刚想说玉渊怎么安静了那么久,再伸头一看,那厮已经睡得直打呼噜,就歪在裴豫川脚边。
“他又怎么了?”
裴豫川一边摇头一边轻笑,
“方才耍赖,非说给我捶腿捶得手坏了,要赔偿。”
“我没搭理他,他自己躺了一会就这样了。”
啧啧啧,原来是讹人失败,自觉没趣了。
宋安歌捧着茶杯,蹲在玉渊头顶,往常他听到些风吹草动早醒了。
刻侧卧的玉渊现在还熟睡着,大抵觉得天机殿有她和裴豫川,便什么防备也不用有了。
她盯着对方美得窒息的睡颜,伸出手指戳了戳,见其只是撇撇嘴没甚反应,恶作剧的将温热的茶杯贴在他的后颈处。
想着对方冰寒异常的体温,能暖手的茶杯对于他来说,应该是滚烫的。
玉渊果然身形一僵,紧绷着身体弹起来,捂着后脖颈时,条件反射对着宋安歌的方向出手刺过去,回神看清楚她是谁后,硬生生变了方向,劲风擦着她的侧脸,带起一缕长发。
他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
“阿阮小姐胡闹,冰坨子你就在那干看着?”
“万一我没收住手,她的下场会如何,你想过么?!”
裴豫川起身整理着衣襟,抚平褶皱时,好整以暇的看向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会收不住。”
“阮阮顽皮,岂是我能管得住的。”
瞧着玉渊还有些愤愤不平,宋安歌随手拿了块糕点,塞进他手里:
“你俩别斗嘴了,是我不好,不该戏弄你。”
“这不是要出发去蒋国公家了么,我才叫你起来的,不然……”
玉渊气得狠狠咬了一口糕点,闻言白了她一眼:
“不然怎么?”
方才玉渊给裴豫川捶腿,裴豫川和自己看书的氛围也挺和谐。
她不怀好意的弯了唇角:
“不然就把你留在这,反正偌大个天机殿,连个侍女也没有,国师大人多无聊啊。”
“我看你也没那么排斥人家,在他脚边睡得那叫一个香……啧啧啧。”
宋安歌故意咬着字眼,惹得玉渊拧眉噘嘴,爬起来就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连忙往裴豫川身后躲,两人追闹间,把‘夹心’刚整理好的衣襟再次折腾凌乱。
追闹顷刻变了性质。
丝绸外罩都被玉渊故意扯出个窟窿,她有心挽回却让窟窿咧得更大。
‘夹心’为了护住宋安歌,还差点被绊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没好气瞪着他俩。
宋安歌和玉渊深知惹了最不能惹的人,默契十足的脚底抹油溜走:
“裴琰,我们马车上等你!”
“冰坨子!待会见!”
有了之前的教训,裴豫川特意坐在车厢门口,离他俩远远的,看上去又委屈又搞笑。
玉渊和宋安歌对视一眼,上前强行架着裴豫川坐到车厢里面,俩人一左一右坐到他两边。
宋安歌率先开口:
“你别生气了,我、我给你捶腿!”
玉渊直接将泡好的茶端到他面前,语气婉转,带着讨好:
“就是说啊,国师大人喝口茶消消火吧!这可是你最喜欢的寒烟翠雪,我特意晾到八分热,温度正好!”
在他俩的攻势下,裴豫川面色稍霁,清了清嗓音:
“还算你们有诚意。”
这一路上,他俩尽可能保持安静,不去撩拨裴豫川,可旅途终归太无聊了,她没忍住拨开帘子,瞧着沿途的风景尽是银装素裹,看久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放下帘子,她从暗格中掏出简易棋盘和棋子,招呼着两人下棋打发时间,沿途听着小贩叫卖,又卖了些走访串亲戚常用之物。
她第一次拜访官员,不知道送些什么比较好,又觉得空手去总归不好。
待到了地方,她有些傻眼。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瞧着眼前老旧的大门,门皮子斑驳得一处有一处没有,门扉上还长了稻草,若非牌匾依稀能瞧见国公府三个字,很难想象这竟是堂堂三公蒋国公的住处。
她小心收了心思,扯过玉渊小声道:
“等会你小心点,就你那蛮力,别把人家大门砸坏了!”
得了玉渊的肯定,她这才深吸一口气,三人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由玉渊去叫门。
大门几乎立刻就被打开,露出精神矍铄的蒋国公和一名妇人。
两人见到他们时皆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起来,蒋国公道:
“哈哈哈!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副模样上门拜访的!”
那妇人揩着眼角笑出的眼泪:
“可不是嘛!能被国师大人抓在手里的鸡鸭,怕不是什么仙禽神鸟。”
裴豫川和宋安歌手里的东西被蒋国公接过。
妇人便上前接走玉渊手里的:
“哎呦呦!这么标志的人儿亲手拎的鸡蛋一定也是不俗的,走走走!快进屋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