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他再熟悉不过了,不就是先前被他绑在牢狱之中的江景尘嘛!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衫,腰间束着一条暗纹墨色腰带,缀以些许珠玉,领口掐着一道红色,日光下格外刺眼,气度从容冷冽,冷淡的面容下藏着几分邪气。
仔细一瞧,县令发觉那兵部侍郎竟对他毕恭毕敬,奉若上宾,他顿时知道自己惹错了人,身上又筛糠般地抖起来。
听见外面事情不对,楚瑶从盖头下看到瑟瑟发抖的县令,知道情势有变,便干脆一手扯下盖头,视野中的红色褪去,她一眼便瞧见正缓步过来的江景尘。
两人都知道在牢狱之中时是为了对方安危着想故意演戏,这会子见到对方无恙心中顿时轻松许多。
“瑶瑶,”江景尘长腿一迈,走到楚瑶身边,将她从县令身边拉走:“可有受伤?”
楚瑶摇头,嘴角带出一片安心的笑意,四目交接,两人的眼中都是柔 软。
那县令这会也顾不上楚瑶了,正冲着兵部侍郎不住磕头,甚至还想着狡辩:“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只不过是娶个姨太,大人为何这般兴师动众?”
兵部侍郎一步步过来,他身形高大,身量极长,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县令纵使身子肥硕,这会子蜷缩成一团竟也能全部陷在影子之中。
他瑟缩着抬头,兵部侍郎一个眼神,他就“哐”一声闷响跌坐在地,差点要吓得屁滚尿流。
“还不知错?”侍郎粗眉一拧,面上带了些威胁警告之意:“你可知你招惹的是什么人?事到如今竟还想狡辩?”
县令又怕又急,他哪里知道这江景尘是何许人也?又没见他带过任何令牌,也未听他提起过名号,难不成是什么朝廷重臣?
“下官……下官不知……”
县令吓得面如菜色,脑门一片汗水,将衣衫都泅染开一片深色,绿豆大小的眼睛眨巴两下,麻木呆滞。
兵部侍郎弓了弓背,脸上浮起一层厌恶:“你惹的,是辰王的幕僚,本官一路过来,见大街小巷尸横遍野,百姓食不果腹,时疫四起,你身为父母官反而鱼肉百姓,强娶民女,罪加一等,该关入大牢!”
此话一出,县令顿时面色惨白,又慌慌张张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大人饶命!下官知错!大人饶命!”
他磕得地面扬起一阵灰尘,泪水浇出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兵部侍郎没有过多废话,只抬手召来几个侍从:“来人,将这狗官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
几个带刀侍卫围上来,一把架住县令的胳膊反剪在身后,县令哭得更加凄惨,试图反抗去,却还是被快速拖走,声嘶力竭的叫喊声越来越远,最后终于消失。
“江公子,”兵部侍郎走过来,冲江景尘行拱手礼:“在下来迟了,差点让江夫人受了委屈。”
楚瑶依偎在江景尘身边,虽方才有些受惊,这会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轻轻摇头,顺带郑重感谢几句。
见她身上还穿着喜服,戴着厚重首饰,兵部侍郎便让身边的婆子带着她下去更衣梳洗,一时间,现场只留下江景尘和他两人。
“这里没有别人,”兵部侍郎开口道:“江公子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江景尘行礼回应:“我确实有一事不明白,方才听侍郎大人所说,我是辰王殿下的幕僚,可我和殿下从未有过交集,又怎么会……”
侍郎没有多言,只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交予他。
那玉佩通体澄透晶亮,一瞧便是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触手生温,晶莹圆润。
江景尘微微一惊,他认得这玉佩,是莫阳候的物件。
莫阳侯一心扶持他上位,恐怕是听说他在这边遇到了难处,特意让人前来营救,只是他想不到,这营救之人竟是辰王。
玉佩翻转过来,除了看出这玉石品质上乘外他得不出半点线索。
莫阳侯是何时与辰王有了关联?
危机解除后的心境并未获得片刻轻松,江景尘长眉轻拧,浅色的眸子暗含些疑惑神色,如湖泊上荡漾开的一圈涟漪。
二人无言之际,楚瑶已经更衣完毕出来。
卸掉了脸上厚重的胭脂水粉,她的面容显现出一种能与清水芙蓉想媲美的素雅清丽,薄施粉黛,眉目如画,袅袅娉婷,转盼流光,簪子流苏褪去大半,只留下最开始来此时的发钗,更显简约动人。
只是昨日的伤痕仍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残留着一道显眼的红痕,不显娇弱,反而更显眼神坚定,江景尘不由得呆愣片刻,直到她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
“昨日没看见你脸上有伤,是何事弄的?”
他关切地发问,眼中是一片温和。
楚瑶摸了摸面颊,这会儿才觉得有些发疼,只轻松道:“区区小伤,不打紧的,过不了几日便好了。”
“江夫人受惊了,”侍郎冲她行了一礼:“如今县中时疫严重,趁着二位还未沾染时疫,今日我便差人送二人出城如何?”
楚瑶怔愣一下,微微颦眉,坚定拒绝:“多谢侍郎大人好意,只是我无法现下离开,我身为郎中,本该悬壶济世,哪有遇到时疫便逃之夭夭的道理?所以即使当真要走,也是治好时疫之后方能离开。”
这下轮到兵部侍郎惊讶了,他瞅了一眼江景尘,见他也没有反对意思,便向楚瑶又深深行了一礼。
“江夫人医者仁心,身为女子却是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乃是我一个男子都无法企及,既然您要留下,那我的部下也在此留下,由您差遣。”
他字字透着钦佩,眉头舒展开来,面色沉稳,立即让手下开始部署。
楚瑶和江景尘自然也不会闲着,出了县令的府邸便开始着手解决瘟疫一时,夫妻二人时常从黎明忙到深夜,挑灯夜战,时常连续三日不眠不休。
艾草雄黄仍旧是一天三次地熏着,只是这一次,百姓们有了能拿到手上、喝到嘴里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