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药的人三三两两离开,楚瑶马不停蹄地开始进行服药前的准备工作。
她让侍卫都退下,众人刚开始还不情愿,个顶个地担忧和不信任,生怕她趁着无人的时候使坏似地,最后还是戚梓开口才鱼贯而出。
关了房门,屋中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熹微的天色被阻隔在外,屋中甚是黯淡,戚梓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却见楚瑶又抱出羊毛毯铺在床上,又将香炉内的香尽数倒掉,掏出一小瓶子,换上自己调配的香。
“你这不是在给我下毒吧?”
戚梓摇着扇子发问,气度仍旧从容悠闲,散漫得像是猫儿。
远离了众人,楚瑶讲话也俏皮了许多,“我要是害你,怕今日是走不出运来赌坊的大门了。”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香炉内马上飘起一股袅袅向上的烟雾,洁白如纱,气息温和,竟嗅不到任何气味,倒是身心立即跟着舒畅轻松了许多。
戚梓本以为只是一味普通的香,没料到有如此功效,紧绷的脊背顿时轻松许多,双肩微微一垮,第一次熄灭了挖苦嘲讽的心思。
接过煎好的药,楚瑶将它送到戚梓面前。
透明的琉璃碗盛装着清凌凌的液体,宛若散发着光亮的溪水,仔细一瞧,那药液也不是寻常的黑褐色,细细一嗅,毫无苦臭气息,当真像是清水一般澄透清亮。
“你莫不是拿了寻常茶水来蒙骗我吧?”
戚梓捏着那碗沿疑惑开口,晦暗的光线下,他长久失眠以来在眼底聚集的青灰更加明显,更是憔悴。
“这药是你的下人亲自煎的,”楚瑶倒也不含糊,“方才我便说了,若我今日当真要蒙骗你,便是不想活命了么?”
思来想去找不出其中纰漏,戚梓想来也是,便端起碗,仰头将其中的液体都吞在嘴里。
那药液带着些微热度,一点苦味都没有,与平常清水无异,但喝在喉咙时竟有股淡淡的清香,唇齿留香,甚是好闻。
接着,他便感觉身子轻盈,飘飘然像是要飞升起来,又觉眼皮沉重,一股久违的困意袭上心头。
戚梓心中一惊,还以为自己服下了蒙汗药,正想开口,却觉自己浑身无力,身子一退便触及到铺着羊毛毯的床铺,身上油然而生一股安心之感,如一块巨石落了地,那股困意也变成了惬意。
他索性躺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双眼一闭,沉沉睡去。
梦中他浑身轻松,当真像是飘在天上的神仙一般无忧无虑,一身的疲惫愁苦都留在凡世间,再也无法成为拖累他的阻碍,他身姿轻盈地飘向那天国之处,像是喝了一壶上好的桃花酒,微醺正好。
梦中的一切太过美好,他甚至愿意留在这里,永远。
睡梦中的戚梓眉头渐渐舒展,紧绷的面容轻松生动,甚至慢慢勾起唇角,轻巧地笑,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故人,又像是脱离了凡尘。
渐渐的,他的笑意随着睡眠的深度加深,最后又缓缓归于平静,当太阳升上半空,日光斜照进屋时,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开了眼。
屋中光线比睡梦前明亮许多,却更显清冷,屋中只坐着楚瑶一人,正在清理香炉中的灰尘,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
戚梓表情呆滞一刻,方才在睡梦中得到极大的满足之感,这会清醒了反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惆怅之意。
缱绻的梦境退散,他感觉骨骼轻巧许多,身上轻松,疲惫顿消去大半,连眼睑处的青灰都淡去许多。
“我睡眠一向不好,”半晌他才开口打破沉静,“长此以往身子便虚弱了些,如此一来更加难以入睡,你方才是如何做到的?”
戚梓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屋外的日光照射进来,将楚瑶的身体轮廓都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
她回头,看向戚梓又是困惑又是松弛的脸,坦然解释:“这药方名唤黄粱汤,我治不好你的心病,但是可以造梦,你身子过分虚弱,普通的药物无法调理,只能暂时在梦境中满足片刻,方得喘 息时候。”
戚梓眉目间的戏谑和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携带着迷茫的满足,他将双手举到阳光之下,刺眼的光线反射着他白得透光的皮肤,脸色也是惨白如纸,眼中却生出一股稀少的幸福之感。
“所以,”他缓缓开口,态度少见地温和,“方才都是你给我造的梦?”
“正是,”楚瑶点头,“在梦境中你可以弥补遗憾,享受片刻欢愉,如此一来,戚老板可还满意?”
谈到交易,戚梓马上收敛了面上的柔 软神情,拿出商人的专业态度来,清清嗓子道:“满意归满意,但是这一方药材如何够?楚大夫也知交易之事得双方互利共惠吧?既然你想要离开,就得……”
“十包。”
楚瑶忽然开口打断他,戚梓微微一愣,一时住了口,这样的反应骗不过楚瑶,她知道对方对这个条件心动。
“十包,可够?”
她这次说话惜字如金,更显得态度坚决,戚梓不再言语,只垂下眉眼思索片刻,半晌后才抬头道:“十包便十包,你说个价钱,我全部买下。”
楚瑶眉头拧了拧,察觉有些异样,世人皆知世间疾苦,各人有各人的牢狱,皆想躲避在梦境之中,看戚梓的态度,他好似已经有了着迷的苗头。
“这药我可直接赠予你,”楚瑶说罢就将包袱内的药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搁在桌上,“只是还请戚老板用药之前思虑清楚,这药虽是调理志勇,但是药三分毒,再加上梦境总归是虚幻之物,你在现实生活中失去的人、遗憾之事都已成为定数,切不可沉迷梦境之中,忘记真实的生活,喝得越多,越是反噬,越觉得空虚。”
戚梓长眉轻拧,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开口时带上了点往常的揶揄口吻,“知道了,这三月我谨慎用药便是。”
留下药物,楚瑶收好包袱离开运来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