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瑶踩着薄纱般的雾气抵达了镇上的来运赌坊，天色尚早，穹顶还覆盖着一层阴沉的灰色，赌坊还未正式开业，坐落在层层雾气中显得有些森凉肃穆。

　　看着头顶写着“来运赌坊”的硕大牌匾，楚瑶紧了紧肩上的包袱，闷头走了进去。

　　宅子一分为二，一半是赌坊一半作为戚梓起居生活的地方，他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坐在堂屋中用早点。

　　女侍们手上端着热水帕子的物什，沉默地进进出出，偌大的屋中只有些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甚是寂寥。

　　戚梓坐在高处，一身玄青蹙金云鹤纹织金锦长袍，腰间束一深色宽腰带，漆黑如墨的发没有绾起，只是随意地披散于肩，寒江凝眸，青峰琼鼻，清冷绰然，遇雪犹清，身材修长单薄，脸庞甚有些憔悴之色，仿佛一触即碎的霜雪，只是那眉眼之间仍旧回荡着一股戏谑和戾气。

　　“楚大夫，”见了楚瑶过来，戚梓搁下手上的茶盏，眉眼一弯，“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预备着毁约呢。”

　　楚瑶答应过要替他医治三月，她未想过毁约，只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

　　没有与他过多寒暄，楚瑶将包袱摊开，取出里面的药箱搁置在一边，又拿出一块软垫放在桌上。

　　戚梓熟练地将广袖撩起一段，露出纤细的手腕，将手向上搁在软垫上，等着楚瑶替自己把脉。

　　他近日感觉身体更差了，深夜时分时常咳嗽，严重之时经常咳出些血来，尤其是那雾重的时候，极其容易染上风寒，一旦病了，便又是十天半个月不见好，能从月初咳嗽发烧到月末去，叫人心思都碎了。

　　戚梓的手生得好看，手指骨节分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长久的疾病夺走了他许多气力，显得身形消瘦，手腕更是纤细了一圈，更显得腕骨凸 起，青筋明显。

　　楚瑶的手指摁在他的脉搏上，只觉那律动更加羸弱了些，看了看眼珠舌头，很快开好了药。

　　戚梓拿过药方，一瞧又是以前常吃的药，面上有些不悦。

　　“今日这药吃了，我便能好么？”

　　他质问时带着些孩童般的稚气，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更加重了一分，像是有些不耐烦。

　　“只是调理你如今的身子，”楚瑶倒也耐心解释，“你的病普通药物是无法医治好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有将心病治好了，身子自然康复。”

　　戚梓单手打开折扇，摇了两下，面上的不满更加浓重，揶揄道：“这话谁不懂？你是我的郎中，不该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医治病人吗？怎的每次就开些与前些日子一模一样的方子，我吃了若是好不了怎办？”

　　楚瑶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道：“你目前身子太过虚弱，若是不多加调理，将来还未撑到心病康复的时候怕就已经是一命呜呼了。”

　　这话让戚梓皱了皱眉头，他摇摇扇子，耳边和额前的发被轻轻撩起，一张清濯如玉的脸让人心生怜爱。

　　收拾了药箱楚瑶便要告辞，戚梓早知道她要离开，想故意为难她，便“啪”的一声收了折扇，站起身来。

　　“楚大夫不是说好了要为我医治三月吗？看来如今是有离开的打算了？是预备反悔吗？”

　　一声玄青色的衣衫衬得他气质更加冷冽漠然，长发披散于两肩，一张略显憔悴的脸掩藏着些偏执的疯狂，如同一朵美艳的罂粟，眉宇间的戾气活跃起来，气质仍旧闲散慵懒，却带着些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之意。

　　身边的手下见主子气度有变纷纷围了上来，将楚瑶的去路堵住，手摁在刀柄之上，个个带着杀意的地看着楚瑶。

　　面对如此境况，楚瑶依旧不急不恼，她只冷眼打量眼前的众多打手一眼，面色平静得如一汪波澜不兴的湖，半步未退。

　　“若是今日楚大夫试图违约，也别怪我不计先前情分了，”戚梓音色森凉，慢摇折扇，“楚大夫，你可想好了？”

　　他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楚瑶手上扯着包袱，仍旧毫不惊慌，只从容道：“我从未有过违约打算，今日一来，也是为了和戚老板谈笔生意。”

　　“生意？”戚梓竟不知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以做交易的口吻同自己说话，来了点兴致，鼻子里冷哼一声，“我倒是不知道楚大夫还有这种心思。”

　　楚瑶未多言语，只从袖中掏出一副药，掂量了下，“这交易自然和戚老板往日的交易不同，我要谈的，是用这副药换我的三个月。”

　　戚梓眉心抽了抽，向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便上前去拿，楚瑶却故意往后一个撤步，并不交给他。

　　“戚老板还未答应我，哪有未给承诺就交货的生意？”

　　优势来到楚瑶这边，她开口时也带上了和戚梓相似的揶揄之气，声调活跃，自带一股狡黠笑意。

　　戚梓不慌不忙，更是嘲讽，“若我答应了放你走，这药又并未治好我，将来若是我病重，你早就在三月内溜之大吉，我又该去往何处找你？”

　　他有些不满，觉得楚瑶将自己当做傻子。

　　楚瑶有备而来，仍旧好不慌乱，一双浅色的眸子如洗净的琉璃般剔透明亮，“无妨，您可先试药，若是有用再考虑这单生意成不成。”

　　戚梓仍旧不满，追问：“那若是没用怎么办？”

　　“没用我便将药全部赠与，且不再离开镇子，直到替你治好为止。”

　　楚瑶中气十足，掷地有声，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戚梓动摇起来，仔细思量一番觉得自己不亏，便颔首同意，“好，我且听你这一回。”

　　手下赶紧上前，摊开双手接过楚瑶递来的药方。

　　“这药并非寻常之物，自然不可用寻常的方法服用，还需有其他准备，”楚瑶等那人接过药方才开口，“你先命人去煎药，其他的我自有分寸，亲自准备。”

　　戚梓还以为她有小九九，又听她说要留下来又放松了些，差使手下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