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江景尘不知自己是如何抵达家中的。
他归来时独自一人,手上抱着的骸骨也不知落在何处,那时天气已经逐渐晴朗,阳光普照,他身上却还潮湿一片,正顺着衣角不住淌水,表情木讷呆板,眼神迷 离,步子也是一步三摇。
那一晚,他只是枯坐在床头没有入睡,随后便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短短一夜,面色便憔悴到可怕,双颊深陷,眼圈黑成一片,眼睛布满血丝,仍旧保持着呆滞的表情枯坐在床头,大哥大嫂怎么叫他,他都毫无反应,简直已然成为木头。
楚瑶当然没有事,她只是在悬崖处将完全撕毁的衣衫褪去丢在谷底,回来后赶紧去了大哥大嫂处。
两人的毒暂时控制,只是尚未完全解除,楚瑶没花多大力气便解了毒,帮大嫂安了胎。
她正想回房之时,大嫂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把江景尘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大哥在一旁也是担忧无比,苦于没有办法,又怕弟弟失神时乱跑,只得暂时将他关在屋中。
闻言,她连气都没来得及歇一口又急急忙忙去找江景尘。
他房间的门果然是关着的,大概是想到弟弟只是枯坐,动也不动,所以大哥没有上锁,阳光能从缝隙间照射进屋,不至于毫无生气。
屋内安静得可怕,抵达门口时,楚瑶扑腾乱跳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竟有些紧张。
“江景尘?”
她一面喊着他的名字,一面推开了门:“吱呀”一声轻响,她嗅到屋中是熟悉的梅花般凛冽的香气。
不需多寻找,她一眼便瞧见了床头边坐着的人。
她挑开帷幔,见江景尘果然一脸呆滞地看着窗外,脊背弓着,毫无往日矜贵傲然的气度,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清炯的双目没有聚焦,眼白浑浊,表情如凝固的湖面,毫无生气。
楚瑶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若不是事先知道,她当真要以为他也服了毒药,或是中了邪让人抽走了魂魄。
“江景尘?”
她试探着呼唤他的名字,瞧着他脸上的表情,试图看出一点点波澜。
但是全无用处,他依旧凝固着表情,全然不知心心念念的妻就在眼前。
楚瑶没见过这种病症,只得先试着把脉。
纤细修长的指摁住他的脉搏,她温热的体温在他带着凉意的皮肤上扩散开来,霎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好似动了一下,心间好像点燃一团火焰,麻木和漠然全速褪去,浑浊的眼珠慢慢变得清明。
垂在眼前的发动了一下,江景尘猛然抬头,看清是楚瑶的脸。
“小瑶?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他眼眸一震,一脸的不可思议,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许是太过激动,他用了些力气,楚瑶没留神,重心不稳,惊叫一声竟直直地撞在他身上。
是她,真的是她,她没死,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
巨大的欣喜冲击着心脏,他也未坐稳,楚瑶撞过来时他便下意识一搂,两人竟跌倒在床上,乱作一团。
呼吸猛地一滞,楚瑶双手撑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沉稳的心跳,江景尘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搂着她的腰身,皮肤热得有些发烫。
四目相接,灼热的气息萦绕在吐息之间,气氛逐渐升温,空气浮起一层浅浅的暧昧。
两人诡异地对视良久,楚瑶终于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站起身来躲到一边:“你……你做什么?”
她不敢看他,声调虽是质问,却依旧无法掩盖仓皇。
江景尘慢慢直起身来,眼神在楚瑶身上扫了一眼,很快挪开:“昨日在坡上看到你的衣衫,还以为你遇难,所以方才一时心急,乱了分寸。”
他声音低沉清冽,再也不是先前那备受打击的痴呆模样,只是衣衫有些混乱,依稀可见些失措。
楚瑶闻言心房一颤,瞳孔一晃,脸颊有些发热。
莫非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为了自己?难道他真心在乎自己?
对他决心离开的怨气一瞬间减轻了些,她手指收紧,背过身去不再看他:“那日是我运气不错逃过一劫,一逃出来,我就急着回家了。”
她没有提及戚梓,也没有讲他在山坡大开杀戒的事,想到江景尘多半发觉了些异常便又道:“那些伤痕和尸首,都是歹徒留下的,我只是破了一件外衣。”
本以为按照江景尘的性子会急着追问,不料他只轻声一笑,温和道:“你无事我便放心了。”
他也未提及自己以为楚瑶遇险时是如何崩溃,如何失控,如何忧虑,脸上只是带着放松的笑,讲出这话就已经算是直白。
楚瑶故意看向窗外,脸上飞起一团浅薄的霞色,嘴上故意转移话题:“既然你已经恢复,那便没有我帮忙的地方了,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心脏砰砰乱跳,几乎是一路垫着脚尖离开,走出很远仍在思索方才的问题。
江景尘本是要留她,却见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只得放弃,转而又看着窗外的青竹出神。
次日清晨楚瑶起了个大早,听到外屋中有动静,过去一瞧,发现是江景尘在收拾包袱。
说好是清明后离开,却没想到这么急,她心中有些失落,却还是进屋预备帮着他收拾。
手上刚拿起一件外衫要叠,江景尘却过来阻止了她。
“我的且不急,你先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自己的东西?
楚瑶一怔,看向那双浅色的眼眸,心中又隐隐有些紧张。
难道不是他要走?难道自己也要走?他准备带上自己不成?
“我……”她指着自己:“也要一同离开吗?”
江景尘轻笑一声,唇角勾起,脸上是柔 软的温和:“我先把你送到再去办自己的事,不打紧的。”
他顿了顿,敛了些笑意,变得郑重其事,认真道:“你答应我,等你到了地方,且在那里等我两年,可好?”
他如今是顶着夫君的名义在请求他,外人前冷肃清雅的面容满是恳切,瞧得人心中的小鹿乱撞。
楚瑶一晃神,思绪都被那双眼吸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