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礼面白如雪。

　　过了许久后，才终于挤出一抹苦涩，却又仿佛透着虚幻的笑容：“是啊……是我太贪心了。”

　　他的小太阳，终究厌弃了他。

　　因为他太过阴暗，像永远不能见光的病毒，像臭水沟里的老鼠，哪怕偶然被阳光照耀过，可终究还是要回到阴暗中去。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抱太阳。

　　“你走吧。”

　　他沉沉地垂下头，眼里再也没有一点光亮，仿佛一具被剥夺了灵魂的躯壳。

　　姜灼望着他的样子，并不觉得可怜，只觉得恶心。

　　哪怕知道他或许有苦衷。

　　可人生在世，睡没有苦衷。

　　凭什么他有苦衷就可以随意地去伤害别人，伤害也就罢了，到头来还要以爱的名义绑架自己，来祈求自己的原谅……

　　凭什么？！

　　姜灼深吸了口气，声音重新恢复平静：“除了我爸爸，还有谁是死在你手上的。”

　　秦宴礼低着头，没有声音。

　　姜灼冷笑：“你不是说只要我来你就会认罪吗？那你现在这是做什么，临死前还要骗我？”

　　不知道是哪句话戳到了他的神经。

　　他终于动了动唇，声音低弱。

　　“林弘济，黎超，杨昊，赵季闻，车旭，胡前进，巴志国……”

　　姜灼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

　　她原本以为最多就几个人，可没想到他一张口就说了十几个，而且这里面有一半多名字她都觉得有些熟悉。

　　“别想了，都是一些伤害过你，或者妄图伤害你，被我提前发现处理掉的人。”

　　姜灼听着这话，只觉整个人像是坠入冰窟。

　　她从未想过，也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人会因为自己的缘故无辜丧命……哪怕他们中间可能有的不无辜，可那也应该交由法律去审判，而不是秦宴礼！

　　是不是别人称赞他一声人间阎王爷，他就真的以为他能随意操纵别人生死了？！

　　姜灼强忍着心头的颤动，盯着他的脸：“除了这些，还有吗？”

　　“……”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还有更多国外人的，我记不住名字。”

　　她在也门六年，他就派人守护了她六年。

　　六年里，他的人虽然不能保证她遇到危险时每次都能在她身边，但至少在事后，他会想办法把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或者还对她有威胁的人都处理掉。

　　这样的事情……

　　若是放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说出来，或许姜灼会觉得感动，可放在法律健全的和平年代，姜灼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恶心。

　　尤其是面前这个人还曾经是被誉为救死扶伤圣手的外科医生！

　　“呕——”

　　姜灼终于还是没忍住，扶着墙干呕了一声。

　　而一旁原本眼神已经全然无光的秦宴礼，在这一刻却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担心她：“灼灼你……”

　　可惜姜灼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甚至仿佛一刻都无法再跟他待下去，直接转身跑出病房。

　　守在门口的杨贺看到她满脸惨白出来，赶紧让旁边的便衣女警上来搀扶着她。

　　“没事吧？”

　　姜灼摇摇头，片刻后，从兜里将录音笔拿出来，递给杨贺：“所有犯罪事实他基本都承认了，还交代了一些我们之前不知道的案件，这份录音杨警官你看着用吧。”

　　说完，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胃里的恶心压下去，站起身来。

　　杨贺立刻道：“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姜灼摇头：“我想去看看那位江警官。”

　　“可你的身体……”

　　“没关系的。”

　　数天前爆炸案发生的事情，她因为没有苏醒，没有参加明学长的葬礼，甚至迄今为止连明学长葬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又有一个无辜的警官被她牵连，至今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所以哪怕她曾经再怎么信任和感激秦宴礼，也对他今天生出的那些话生出共情。

　　她要是共情那个恶魔，谁来共情这些被他的狂妄自大，一己私欲害死的那些人？

　　-

　　姜灼在女警的帮助下，来到那位江警官的病房，却意外看到了个熟人。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江丞？”

　　江丞扭过头来，看到是林娇，朝她点点头：“林记者。”

　　一旁女警诧异：“林小姐跟我们江队认识？”

　　姜灼当然认识。

　　江丞是傅司聿的发小，虽然不是关系最好那个，但当初她跟傅司聿结婚的时候他是伴郎——毕竟傅司聿另外那两个发小，一个医生一个警察，能抽时间过来吃席已经不容易，当伴郎这种费时费力的活，自然就落在了比他们小三岁，还在念大学的江丞身上。

　　不过这些都属于姜灼的过去，而不是林娇的回忆，姜灼自然不会傻傻说出来。

　　“嗯，之前有人在小区里跳楼自杀，恰好就砸在我旁边，负责调查那个案子的便是江丞江警官。”

　　姜灼说完又看向江丞：“不知道里面那位江警官是江队的……”

　　“弟弟。”

　　江丞言简意赅。

　　姜灼却难掩吃惊。

　　江家在江城也算是颇有些名气地位的豪门世家了，听说江家这一辈总共就两人。江家这兄弟俩组团出来当警察，那江家偌大的家产谁来继承？

　　不过这也不是姜灼能关心的事情。

　　所以她只是短暂的震惊了一下，就没有再追问这件事。

　　原本没打算再说话，安安静静在病房门口医生出来，不料女警把她送到走远后，一旁的江丞却主动问她。

　　“你……真的是她？”

　　“……”

　　虽然江丞说的这话跟打哑谜似的，但姜灼却立刻就听懂了他想问什么。

　　迟疑片刻，点点头。

　　江丞微微挑了下眉，虽然心里其实已经基本确定，可看到姜灼点头，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过了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又问起来：“可你不是已经失忆了吗？怎么好像又什么都想起来了样子？”

　　“这两天想起来了很多。”

　　“哦。”

　　江丞其实不是很擅长聊天，尤其是跟女生聊天，可对于姜灼他确实有太多好奇了。

　　所以一改以往面对女生时的木讷寡言，安静了没几秒又问：“那你会跟老杨联系上？”

　　姜灼简单讲了下自己和明昊的事情，江丞听得心头又是一阵震惊。

　　他以前一直以为姜灼是那种被家里宠得娇娇弱弱的女生……嗯，大概就是白心宜那种，实在没想到那竟然只是表象。

　　难怪后来她成了林娇，会在也门那种地方都能混起来。

　　原以为她是只兔子，经历了家破人亡基因突变了，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是只折翼的猎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