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攥紧了手心,很是扬眉吐气地抬眼望去:她都走到这一步了,是要好好瞧瞧文帝的死相的,若是很容易被瞧出破绽,也要想法子遮掩的。 却就是一眼,吓得皇后瞪大了眼睛,梗在了原地。 一双保养的极好的手,颤抖地跟弹琵琶似的。 “不,不,不!”皇后不可置信,她看着龙榻上死不瞑目的张嬷嬷,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张嬷嬷,怎么会是张嬷嬷?” 她竟然亲手捂死了最亲近的奶娘? 皇后凤眼含泪,一双手不知该不该伸出去,或是收回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响,来人还未开口便是连串的咳嗽,就像是要背过气去,“皇后觉得,咳咳咳,本应该是谁咳咳咳咳?” 龙塌边的皇后循声扭头,看见站在屏风旁,被高公公搀扶着的文帝,先前内心误杀的愧疚心虚,到此时泯然不见,只剩下漠然,“早该想到的,能在这龙渊殿里布局,请君入瓮的,只有圣上你呀。” 她仔仔细细看了看,认真的道:“圣上,你瘦了,瘦到臣妾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很有先前无数次贤良淑德的模样。 文帝强压着嗓子眼的痒痒劲儿,“彼此彼此,皇后你虽身形容貌如初,但朕也快认不出你了。” 这大魏国至尊的天家夫妻俩,明明只隔着十步远,在高鹄看来,却又好似隔了一个天堑,谁也走不过去,谁也越不过来。 这份僵持还是被皇后打破的,皇后望了眼手边的张嬷嬷,忍住心底的悲凉,伸手为张嬷嬷合上眼睛,而后才不紧不慢的道:“外面天气真好,御花园里的莲花开得正盛……” 她一步一走,嘴里说着外面的种种。 直到离文帝一步之遥,“……只是可惜,御花园的牡丹花期过了,臣妾还记得,那些牡丹是圣上派人特地种出来的,魏紫姚黄都比不得那满园子的光景……” 这样将往事娓娓道来里,皇后眼神似水般温柔,而手中的动作却快如闪电,她猛然拔下鬓上发簪,尖锐的簪子一端便被皇后狠狠扎向文帝的心口。 高鹄便是想要以身相护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惊悚一幕。 然而惊悚只有半程,那尖锐到冒寒光的簪子,只是戳破了文帝的衣裳,却怎么也不能更进一步,反倒因着那股后坐力,震得皇后手掌发麻,不由得踉跄后退,很是狼狈的跌倒在地。 华贵的凤尾簪上面的棱角竟是划破了皇后手上皮肉。 皇后怎么也没想到,她这样周密的杀手锏,竟然也不起作用,她仰头看着神色冷漠的文帝,内心一阵无力和自嘲,“圣上真是老谋深算,臣妾还是输了~” 文帝被高鹄搀扶着坐在南窗塌下,目光里带着审视。 “皇后,有什么遗言吗?”文帝开口,便是定局。 皇后自矜地抬起手,抚摸着断了的指甲,那是她新染的蔻丹,还没让张嬷嬷好好看看呢,可惜就这么毁了,她轻笑,不答反问,“夫妻一场,圣上怎么就不问问臣妾为何如此?” 即便落魄了,她骨子里那份高傲仍在。 文帝惨白的脸上动了动嘴唇,“结局已定,何必赘述。” 听到这话的皇后却是浑身一颤,顿时红着眼怒道:“赘述,原来臣妾的话,已经是不必再听下去浪费时间的么?哈哈哈,可是当初,当初你扪心自问,当初我做姑娘家时,你拦住我家马车时,那会儿怎么不说‘赘述’?”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皇后喃喃着起身,满面热泪弄花了妆容,她背对着文帝的方向擦干了眼泪,将手中凤尾簪送向了自个儿心口。 高贵显赫的中宫皇后,倒在了阳光洒下的殿内地上。 心中万千不甘,却想到希望来生再也不要见到文帝时,便又挣扎地闭紧了双眼。 高鹄咽下惊呼,留意着一旁的文帝。 文帝起初还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却在高鹄刚要出言请示如何安置皇后遗体时,猛然一口血咳了出来。 “圣上!”高鹄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后,只拼了命扶住了文帝的身子,将人安顿在南窗榻上,“太医,奴才去唤太医~” 文帝疲惫摇头,“不必了,人之将死,朕也逃不过的。” 眼角余光看见了那倒地的身影,文帝心里百转千回,“传朕口谕,皇后主仆御前侍疾,却不慎咳咳咳感染病重而亡,赐皇陵衣冠冢。” 感染瘟疫而丧命者,皆要火焚而死,这是老规矩。 文帝说完,又更加疲累了,怔怔看着窗外的光景,“宫里宫外,都怎么样了?” 高鹄提心吊胆着,恨不得撒丫子去寻太医来,“回圣上,先前太医院那边得了瘟疫的宫人们,多数都没了,活下来的都是熬到了药材入宫,才捡回了一条命。” “宫外头,青囊夫人送来了药材和医者,在畅然居里辟了地方救人,情况倒是比宫里头好得多。”高鹄报喜不报忧,外头真正的人数死亡,还要等到此次瘟疫过去,才能真正确定。 “东宫呢?” “苏世子连同郑将军将东宫早早闭门,里面的消息传不出来,外面的消息却也进不去。”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文帝感慨完,又问,“……宸王呢?” 高鹄忐忑得很,“尚无消息。” 文帝听到这儿,又改口,“没有消息,有的时候也会是坏消息。” 他似乎困顿极了,眼帘眨了眨竟又睡了过去,高鹄仔仔细细留意着文帝的呼吸,确认那心口是起伏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请来了太医,圣上龙体事关国祚,可不能马虎。 偏殿僻静处,专为文帝治病的太医掩着咳嗽声,即便再注意养生,可这位专属太医还是沾染了瘟疫,幸好吃药给稳住了,可还没有大好。 “如何?”高鹄满眼紧张,在瞧见太医摇头时,心里顿时敲响了警钟,又气声追问道:“还能撑……多久?” 太医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