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鹤城和玉京城的瘟疫足足三个月,才不见反复。 对于崔沅来说,原本能提前结束的,可事实上治病救人是一回事,苦口婆心劝人则是另一回事,尤其后者碰到不听劝的实在是令人心累。 原本这见天儿的汤药灌下,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可回头人家又反复了,仔细盘问后才得知,那些人不忍心自家染病而死的亲人和衣物被火化,竟是商量着偷偷去刨坟坑,把人给土葬了。 这下好了,症状去而复返不说,还坑得看病的医者也中了招,崔沅得知后简直要气炸了,带着口罩就怒道:“这般有情有义的人,畅然居收不了,送出去听天由命吧。” 卧龙凤雏,还真叫她给碰上了! 明明口口声声嘱咐过的,那些病倒进气少出气多的,也听了进去的,怎么就能出尔反尔不当回事呢? 尤其李青山这个老实的,晨起解手时发现那些人跳墙回来,生怕出了人命,还给搭把手把人扶住了,如今也躺到了病房里,冰火两重天呢? 霜信也不知道夫人这是气话还是真的,不过他却是照办不误的,转头就要安排人送几位病蔫蔫的‘好汉’出去。 崔沅紧咬银牙,“回来!” 她不能意气生事,至少这个关头绝对不能,只有快快让玉京城安稳下来,百姓才能恢复生机,朝臣们得以如常上下朝当值,否则即便墨鹤城治疫有效,大本营出了岔子,也是不成的。 “问出那些人埋尸的新坟所在,然后禀报韦府尹,至于这几位……也如实听候韦府尹发落。” 崔沅捏着眉心,头疼地暗自揉着。 八月十五,原本该是中秋团圆佳节,万家灯火夜景如宙。 可玉京城里没了往昔热闹不说,千里之遥的墨鹤城,则更是满城白布处处萧索。 李青云站在城楼上,手边是一壶酒,对着天上圆月正难得放肆。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他没有回头,似乎早由预料。 脚步声歇,人声响起,“玉京城来了消息,会有新的知州上任,半个月后便会到达墨鹤城,也就是说还有半个月就能回去了。” 李青云苦笑着道:“半个月后,等回京了,我又该如何面对祝太师呢?” 历来官员更替,只有升迁或者突遭事故,或家中父母病故需要回家丁忧,或官员本身…… 黔桉州知州是个好官,判定出来城中是瘟疫的时候,当即力断封锁城门,而后竭力安抚百姓,召集所有医馆药铺联手诊治并试图对症下药。 废寝忘食,精疲力尽。 妻子祝氏眼睁睁看着丈夫染病,却还是不愿意喝药,想将汤药留给百姓,眼看着大火将丈夫吞噬,留下的骨灰却还被大风吹得四散,终究是无法承受这死别的悲痛,用麻绳悬了梁。 那样善良的女子,自幼独得父母宠爱,腹有诗书气自华,甚至为城中女童开蒙教书习字,绣花弹琴作画赋诗无所不能,是整个墨鹤城人人夸赞的知州夫人。 知州大人得知自身不好,恐是感染了瘟疫,便再也没有回过州衙,留下祝夫人凄惶担忧,更是整宿抄着佛经以为慰藉。 在目睹丈夫火焚,连尸骨也无存的时候,娴静优雅的祝夫人彻底失了仪态,而在悬梁自尽前,还不忘留下一封手书。 是以女儿的身份,向父亲祝太师的告别信。 为此,李青云特意写信去了玉京城,关于祝夫人的棺材要带回玉京城安葬,还是另有他法。 七公主也是为此来的,将手中密信递过去,“这封信,是太子给你的。” 月色虽明亮,但终究照不亮这信函,七公主吹开火折子用手掩着城墙上的风,看向李青云,“喝酒喝蒙啦,还不蹲下来再看?” 不远处的城墙拐角,李清水提着手中灯笼,脑袋悄悄往那边瞅了瞅,终究是机灵的转身离开:哼,良辰美景花好月圆郎才女貌,要什么灯笼多事儿? 火折子不比蜡烛,却赢过了头顶的明月。 李青云心神荡漾一瞬,随机收敛心神看起来,很快就看完了。 “祝太师说,不必扶柩回京,既然女婿宋知州在这座城,那么夫唱妇随,他的女儿也该夫妻一体才是。” 七公主吹灭了火折子,缓缓站起身,俯瞰城中,“也好,海誓山盟也比不过生死相随,希望他们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李青云心中愁绪散了散,祝太师的信中也安抚了他,生死有命不该强求,活着的人总是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半个月后,圆月换新月。 新知州到任,李青云做完交接后,终于能够回京了。 李清水和七公主同坐马车里,终于能够久别重逢的卸下担子叙叙旧。 七公主一反人前的高贵冷艳,正抱着李清水的胳膊使劲撒娇呢。 “好啦好啦,你以为你还是以前小小的你啊,”李清水笑着拍了拍小七的肩膀,帮着小七整理发饰,似是顺嘴般问道:“对了,我听话本上说,公主的婚事都是会被指定的,小七那你岂不是?” 小七冷哼,“那是旁的公主,我大姐二姐三四五六姐都是,但我不会,我可是大魏鼎鼎有名的煞星,谁人敢娶我啊?” 李清水明白了,顿时双目炯炯,“这么说,你的婚事可以自个儿拿主意啦?” 小七没有多想,顺嘴道:“话是如此,不过……”她似有为难,终究是道:“不过我这辈子只怕是佛门弟子的命,无缘男女情缘。” “啊,不是说你只是俗家弟子吗,怎么做戏还要做成真的啊?”李清水有些着急,看的小七忍不住打趣,“四姐姐你这么关心小七,难不成你喜欢的是小七我啊?” “不过四姐姐放心,你若是有两情相悦的姐夫人选,只管告诉我,我必定风风光光让你出嫁,不成,求人不如求己,与其这份荣光是我送你的,还不如你自个儿挣一份~” 小七眼神一转,心中有了主意:等到回京,定要为四姐姐请功,不辞劳苦送药的功劳,比之李侍讲请命治疫也差不离了,毕竟有医无药相当于无米之炊。 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