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万万没想到,药方有了,病人却迟迟不见人影。 来报信的是霜信,他规矩地行礼后,便站在屏风那端禀报,“夫人,宫外城中瘟疫最严重的,多为达官显贵,这样的人家自然将消息捂得严实,再说不少府医都配备着,多少也能熬一熬。” 瘟疫可不是什么好吉利事儿,得了这病的免不了都让人觉得‘晦气’,这些为官之人尤其介意,于是各府都夹.紧了尾巴,反正宫中生变,圣上都免了上朝议事,只要彼此不说破就成。 崔沅皱了皱眉,“即便是达官显贵,即便是再有人照料,可瘟疫不是寻常的高热风寒,短暂的对症压制,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这法子是饮鸩止渴,实在是不可取。 崔沅:“再说这些人家家里侍疾的女眷或者下人们呢,这瘟疫是会传染的,便是女眷们身份贵重,可以照着先头的卧病养伤,那下人们呢?” 霜信还没说完,又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厅外。 是江小侯爷。 “崔夫人,晚辈方才也特地拜访了几个府邸,不过对方听完来意之后只说愿以重金求购夫人手中的药方和药材,其余的不劳旁人费心。” 江停的身份不轻了,崔沅知道的,自家三郎可是说过,江停和苏元序是京城两大纨绔,只是看起来信服力不大够。 “多谢小侯爷费心,”崔沅想了想,“即便请不来这些人家,想来还是有不少苦寒人家不幸沾染,只要人送过来,咱们就全心医治就是。” 没错,崔沅如今等候的,正是京兆府尹韦韬光。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惊闻,李青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娘,不好了,娘,韦大人生病了,已经被挪去厢房。” 崔沅:…… 昨儿个的韦大人还神采奕奕的,怎么今儿个就这般情况? 崔沅还在头脑风暴,再想是不是韦大人其实早就有了症状,只是一直不明显之类的,却又听闻花厅外不紧不慢的声音道:“诸位莫慌,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韦府尹是与人做赌,想要亲自试药为证。” 花厅外长身而立的是国子监湛祭酒。 即便戴着口罩,他也风度翩翩,“此意是彼一时,性命攸关之时,空口白牙自是很难服人,只有亲眼见证才是真凭实据,原本此法子是湛某所想,谁料被韦府尹捷足先登。” 崔沅:…… 虽说内心很复杂, 但对于这两位有些极端的支持行为,她又有些震惊。 昨夜。 曾在龙渊阁议事的重臣们,竟是多半感染了瘟疫,在家中生死浮沉。 那好容易清醒片刻的王大人,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又刚好听闻了韦府尹来访,便很有原则的让人传话道:“韦府尹站着说话不腰疼,瘟疫这样可怕的病,没有沾染上的人,话说百变也是无济于事。” 本以为韦府尹会负气离开,没想到人家不请自入,愣是与王大人共处一室整夜,还摘了面上那形状古怪的面纱。 天亮时分,王大人家眷瞧着韦府尹面色涨红,瑟缩发抖时便知道,韦府尹这是不大好了。 不大好的韦府尹愣是咬牙道:“若下官在畅然居医治有效,王大人便要带着其他大人们一块儿入住问诊。” 王大人的夫人拄着拐杖,愣是替自家进气比出气少的丈夫应了下来,“好!” 畅然居。 崔沅没想到,在韦府尹以身染病当头入住的情况下,第二个来的也是熟人。 “崔夫人,小侄原是太医院的医官,不幸沾染瘟疫缠.绵病榻,”说话的是李清水的师父莫氏,她带着口罩面容苍白,“还希望小侄能得到医治。” 崔沅见莫氏一脸信任,当即便朗声,“责无旁贷。” 早膳刚过,畅然居外便涌来了许多百姓。 好在崔沅早做了准备,让人在门外架设连着渔网的竹竿做通道,男女老少分开,各自最前头都有医者问诊,而百姓们抱着希望而来,果然见没有被骗,顿时眼里的光芒都耀眼了几分。 又是四五天过去,医者们虽然疲惫但是又充满干劲。 “听说今儿个来的可是什么尚书府的老大人,你们是没瞧见,即便是病体,可那一身的气度就是和常人不一样。” “还说呢么,这位尚书府的什么王大人一来,带来了几十个府中女眷和下人要治病不说,还有好多同僚,有些是真能撑,话都说不清楚了,愣是抬进来的……” 崔沅没有打断,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柱子下细细听着,果然,那什么王尚书听闻韦府尹症状渐有起色,当即就心动了,即便强撑了两天,还是打包来了畅然居。 可他不知道的是,瘟疫最怕反复,故而即便暂时的看起来好转,也是要不停喝药巩固,且不能见风受凉,要维持体温的一个恒温。 更重要的是——不能也没法洗澡。 这些养尊处优的朝臣们,可是体面尊贵惯了的,饿一顿还能成,可要让他们蓬头垢面示人,无异于杀了他们。 崔沅坏心眼的勾唇一笑,“活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儿一股脑来,增加了多少工作量,不知道这段时日医者们都倒下半数了吗?” 外面的好消息,传进了宫中。 皇后气得哆嗦,“这个崔氏,天生跟我作对是不是,明明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计划,可偏偏就被她轻易破了去。” “宫里头送来了药材,那太医院又能撑下去,就连龙渊殿圣上那儿,听说今儿个送的早膳也被动过了,可见圣上龙体也在好转;至于那水泼不入的东宫,更是打探不出来半分消息。” 皇后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惜,张嬷嬷也病倒了,被挪去了太医院治病,内殿里没人回应皇后,空旷的午后,富丽堂皇的大殿,却孤寂清冷无比。 皇后咬牙,“哼,本宫还就不信了!” 她要亲自侍疾。 龙渊殿里,平日珍贵的龙涎香早就没了味道。 皇后带着面纱入内,等到众人都下去的时候,她莲步轻移到了床榻边,毫不迟疑地提拉着薄被子,狠厉又决绝地捂向龙床那人的脸面上。 因着心虚,皇后甚至都没有仔细瞧看。 不过也不重要,能躺在龙榻上的,除了圣上还能有谁呢? 底下人似乎有所挣扎,可皇后手劲越发大,很快对方就彻底对没了动静。 这是……死了? 皇后颤.栗又疯狂的想到,为此她无声笑了笑,等慢慢地平复心绪后,才拉下手中薄被,总是要恢复原状,不能引人怀疑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