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里。 皇后铁青着脸色,怒不可遏。 广袖重重一挥,对着下跪的宫女们道:“混账,让你们想法子磋磨崔氏,你们竟连人都看不住,圣上日理万机,怎么会偏偏此时非要召见崔氏,定是你们为了脱罪胡编乱造。” 宫女们各个抖如筛糠,齐齐哭喊着饶命。 “皇后娘娘明鉴,原本那崔氏确实是老老实实待着的,便是被晒得满头大汗也不敢吱声,甚至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奴婢们本就生怕出事,正想着是否请示一下张嬷嬷的时候,七公主来了,还说是传圣上口谕。” “圣上听闻崔氏恰好入宫赴宴,特地宣其入龙渊殿面圣。” 能被派去做看大门的宫女,自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听到圣上口谕,登时就腿软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后咬牙,“那崔氏明摆着是来坤宁宫给本宫请安的,便是圣上口谕,于情于理你们也该拦住七公主,先禀报本宫再说,就这么长他人志气地任由七公主把人领走?” 有个方圆脸的桃花眼宫女当即就磕头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斗胆说了这事儿的,只是七公主说……” 她欲言又止。 皇后更是火大,“吞吞吐吐的成何体统,若是不会说话,那往后就别说话了。” “奴婢不敢,只是七公主说‘她自然懂规矩的,只是站在不远处观望许久,也不见皇后娘娘召见崔夫人,想来皇后娘娘事务繁忙,无暇得空,况崔夫人站在坤宁宫门外,便不必惊动皇后娘娘您,再者圣上口谕,实在是不好耽搁’,说完,便把崔夫人领走了。” 皇后怒容,“伶牙俐齿,欺人太甚!” 这个煞星,就是存心跟她过不去。 皇后一挥手,张嬷嬷忙出声让众人退下去。 不过当值不力,必然是要受罚的,每人扣半年份例,等下职后互相掌掴二十下小惩为戒,除了那机灵的职位不变,其余的都去浣衣处。 人都走了,张嬷嬷忙回到皇后身边,“娘娘?” “本宫总觉得这事儿有古怪,你速速派人去查查,说不得是那个煞星假传圣谕,若当真如此,倒是本宫打压她的好机会,快去。” “是,奴婢领命。” 皇后手边的案几上,有碧玉盆玉石做得桃花盆景,正栩栩如生,好似当真永不凋谢地能留住春意一般。 风送花香,御花园里的春花似锦,样样都是被精心伺候出来的,春衫轻薄,贵女们更是打扮得如花似玉,瞧着都让人觉得大饱眼福。 崔沅是没那福气的。 她被却七公主带着重新梳妆后,已经赶到了龙渊殿外,嘴里正不住念叨着请安的规矩,在七公主止步殿外的时候,心中更是猛然一惊,越往里头走,就越觉得殿内过于清净。 脚下扑着长长的地毯,崔沅不经意被上面的暗纹吸引,等听到一阵子重重的咳嗽时,才猛不丁回过神来。 正要下意识抬头时,好险想到了先前的规矩,面圣需得垂首,不得允许不可直视天子龙颜,否则便是大不敬。 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殿内寂静的可怕,崔沅觉得她好像身处什么古井内,幽森又诡秘。 关键也没个什么人提醒她该不该磕头。 崔沅忽然想到以前村里办得白事,都会有个机灵且有阅历的管事操持流程,哪怕是一堆的孝子贤孙,也须得听管事的流程,该号哭号哭,该磕头磕头,该祭酒祭酒。 规矩到用时才方恨练得不多。 崔沅豁出去了,自个儿在心中默念着流程,对,对,要先跪再拜再高呼。 很好,她完成度很高。 可龙案后的文帝却忍不住想笑,这崔氏的规矩跟谁学得,旁人都是举止优雅,偏她是一气呵成,还没跪稳当就忙不迭磕头下去,似乎还因为磕得太老实而微微吸气来着。 还有,素来朝臣面圣,即便是跪下也会脸朝地面,如此能更清晰地回话。 可这个崔氏…… 她脑袋正对着地面,想来一张脸正好埋在身前,方才说得什么文帝根本没怎么听清。 文帝挑眉看向了身边的高鹄,高鹄微微摇头:虽说按照规矩,崔氏必然是那些请安的话,但既然圣上没有听清,他自然也不能听清的。 不知为何,文帝忽然就想到了先前太子退下时,那太子试讲李青云突然下跪的恳求,“圣上,微臣恐母亲面圣时失了规矩,孤恳请圣上多多宽宥。” 倒是母慈子孝,难得难得。 “平身吧。”文帝松口。 崔沅如蒙大赦,终于得以站起身来,却还是因着差点抬头又强自低头,而惹得文帝颇为无奈,捏着眉心摆了摆手。 高鹄心领神会,“来人,赐座。” 崔沅:坐着好啊,坐着看不出来腿在抖,不愧是对外以仁慈著称的文帝。 “崔氏,朕今日宣你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你,关于此物你知道多少?”文帝抬眼,自有高鹄亲自走去崔沅面前,将袖中瓷瓶缓缓递过去。 崔沅明知道是为着酒精而来,却还得装出好奇的模样,双手接过来先是放在耳边摇了摇,听响动应该只剩小半,而后扒开瓶塞嗅了嗅。 果然是酒精。 上面的文帝看得眉心抽抽。 高鹄更是不由暗忖:这崔氏果真是乡野村妇,竟敢在御前也这般不知礼数,拿着瓷瓶跟拿着酒瓶一般,真真是没有规矩。 “回圣上,此物是酒精,也是臣妇偶然所制。” 崔沅回答的一板一眼,文帝却很是好奇,“哦,崔夫人竟也有一技之长,却不知这酒,酒精缘何出世?” “回圣上,臣妇住在乡下,乡下人多信鬼神之说,去岁七月半的中元节,附近不少村民看见坟冢鬼火便惊吓不止,甚至有些胆小的几度晕厥,便是看大夫也无济于事,此为心症。” “臣妇曾于姑娘时,折腾着自学酿酒,却不知怎么地竟炼出了此物,因嗅着过于刺鼻,只好藏着掖着,后来无意间在点火烛时引燃了一滩,发现其明明是酒水,却能点燃出蓝色的火苗,就像是酒成了精。” “此物点燃,与鬼火甚是相似,臣妇便斗胆做了场戏,借着酒精之妙用,祛除了村人心症。” 崔沅早有应对,说得即认真又带着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