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这事儿,自来都是一个难题。 崔沅又一次跟着学规矩完毕,顾不得擦汗就瘫坐在椅子上,小崔氏忙拿着绢帕上手帮忙。 规矩一学就是半个月,眼看着二月下旬已至。 春雨落,榕树叶满地。 崔沅看向回府的李青云,眼里的光瞬间淡淡下去,不可置信的道: “你再说一遍?” 李青云显然有些心虚,眼睛游离着不敢对上崔沅,“娘,圣上要见您,虽未说具体时辰,但咱们先准备着总是好的。” “可我已经准备了半个月啦,你当我是鱼钩上的大鱼吗,就不能给个痛快的?”崔沅一肚子气。 这钝刀子割肉也不是人干的事。 哪怕是日理万机的文帝,就不能学着那多事的皇后,人家至少下得春日宴请帖,清清楚楚写着宴会地点和时辰。 崔沅有些挫败。 可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她又不能愤而起义一呼百应掀翻统治,只得带着丝丝怨念,老老实实日复一日地学规矩。 跪拜,请安,乃至一言一行…… 院子里的棠梨花开得正盛,崔沅百无聊赖地摘了一朵数花瓣。 “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李青云悄然上前,捧着茶盏送上,“娘,恐怕要让您失望了,约莫这个月不大可能了,说不得……” 崔沅眉开眼笑,自动脑补道:“说不得圣上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那我是不是就能回家去了?” 她那般的兴致勃勃,大有一种但凡李青云点头,她就立马冲进屋子收拾行囊的劲头。 李青云轻咳道:“近来是旧俗春社,不说民间的民社,就是官社都忙得不可开交,是故天子亲临祭坛,为我大魏祈求丰年……也就是说等忙活完这个月也就过去了,您入宫面圣这事还得往后挪挪~” “……” 崔沅心如死灰,连茶水都不想喝,径直将坐直的上半身靠回逍遥椅背上,呆望着头顶湛蓝的天。 李青云看了眼手中茶水,“娘,您不想去看热闹吗?” “不去,累。”崔沅懒洋洋的,活像只没了生气的咸鱼。 李青云只得将茶盏放在一旁石桌上,悄然离开,转过身的眼中闪过抹精光。 有一件事天知地知,他和七公主知。 文帝想要召见崔沅的事,本是太子知晓告知了七公主的,七公主琢磨过后便找上了李青云,两人合计都觉得把这事儿往后挪挪。 反正有太子搅事,文帝自然顾不得其他。 按照七公主的话说, “皇后娘娘可不是省油的灯,我特地遣人查过,此前的春日宴不过是二月中下旬开始定帖,毕竟能被受邀的大致都有定数,可今年竟生生提前到二月初,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李青云挑眉,心中生出一种猜测,但又觉得无凭无据说出来太过唐突。 但两个都是莲藕心,只消眼神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春日宴。 雕廊画栋,曲池波暖。 舞姬们翩然起舞,长袖回转间尽是曼妙,眼波流转里透着潋滟。 而这些,崔沅还没来得及见到,所有命妇入宫都需要先去给皇后请安,眼下她还在坤宁宫外……站桩。 头顶的春日越发暖意融融,久站过后的崔沅却有些受不住。 额头落下细密的汗珠,原本精细上好的妆粉已经脱妆了,崔沅有些无语:她就说这皇宫克她吧,连半点体面都没有了。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就素着脸来呢。 而坤宁宫内殿里,皇后面带笑意高坐上首,底下两排椅子皆是按着诰命高低入座的命妇,兴国公夫人和荣昌候夫人赫然在列。 虽说素来都是荣昌候府更站队皇后,而兴国公夫人偏向女儿淑妃。 但因着救命之恩,如今俩家夫人倒是和气了不少,自然与淑妃闭宫不出,皇后执掌后宫有关系。 两人眼神交接,都有些惊疑,来给皇后请安的低品阶命妇里,怎得迟迟不见崔氏? 偏偏不论是她俩谁欲出言告退,都会被皇后身边的嬷嬷不动声色打断并留客。 都是千年的狐狸,兴国公夫人和荣昌候夫人登时就品出了不对劲。 可就在兴国公夫人准备将茶水‘不慎’洒在衣袖上,以图能出殿去更衣顺便查看实情时,有宫女匆匆入殿来,神色凝重地向张嬷嬷说了些什么。 张嬷嬷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都僵了僵,随即故作无事人一样继续奉茶。 但,底下众人谁也没错过张嬷嬷向皇后耳语那一幕。 到底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的脸色都变了,就是胭脂都没有压住的煞白,众人好奇得很,实在是恨不得有那顺风耳的本事,将这热乎的消息听个一清二楚,然后再拿出来探讨一番。 很快,皇后便借口‘御花园春.光秀美,诸位可自行游玩,莫要错过好时光’,便委婉送客,众命妇们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告辞。 众人眼神交错里,都是恨不得刨根问底的好奇。 兴国公夫人和荣昌候夫人并肩出了坤宁宫时,也始终没见到崔沅身影,为防隔墙有耳,两人装作赏花的悠闲姿态,直到了御花园一处清净凉亭里,才细细商议起来。 “莫不是崔夫人来不了了?” “不可能,我家无忧素来与李家三郎交好,先前因着此事也几经确认过,李三郎说他母亲崔氏定会入宫来,我原本想着顺道去接人,可谁知皇后娘娘这边又催得紧,没办法,我也只好先入宫来。” 荣昌候夫人说完,便看向对面柳眉蹙起的兴国公夫人,“怎么了?” “我原先就觉得奇怪,我原本也是想着去李府顺路接了崔氏入宫,一路上说说笑笑也算是有伴儿,可谁知刚准备上马车,便有宫中内侍送口信,说是‘淑妃娘娘不大好,让我快快入宫去看看’。” 兴国公夫人关心则乱,索性紧赶慢赶地径直入宫。 “谁知我去了琼华宫,守卫的禁军说没有圣旨不可开门,而里面也并无异常。” 如今看来,有人故意设局。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不言而喻。 皇后? 可猜测毕竟算不得数,两人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崔氏是个有福之人,许是咱们多想了,毕竟咱俩入宫来得都早,一直坐到了现在才出坤宁宫,坤宁宫里没遇见崔氏,想来她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