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龙渊殿门重新打开,崔沅颤颤巍巍地跨出门槛,看见七公主的时候,还不忘手忙脚乱的请安。 殿内龙椅上的文帝远望而去,见七公主眉目难掩烦躁,更是挥袖就扬长而去,那崔氏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 而后悠悠品了口茶润喉,捏着茶盖子道:“高鹄,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太广泛。 是看人,还是看事,还是看人说的事? 高鹄依旧是小心谨慎,“回圣上,崔氏行为举止确实不同于京中命妇,但其毫不犹豫送出提炼酒精的方子,可见赤诚。” 言下之意,有褒有贬。 贬她举止粗鄙不懂规矩;褒她忠君大义不谋私利。 否则若是无论换做京城谁家有此秘方,必然会想尽办法为家族为前程谋划。 毕竟事涉三军,寻常条件必定会被应允。 譬如银钱,譬如官职。 可这个崔氏,竟坦率地令文帝都微微讶异,直到殿外人已走远,文帝才收回视线,意味深长的道:“还记得吗,朕当时因何封赏崔氏为六品诰命?” “奴才记得,崔氏将手中‘解元面’的方子换了每年免费赠予涿定州举子面食,甚至还有‘爱心面’之善举至今仍在惠泽百姓,圣上赞其大义,特此封赏。” 文帝重重叹息了一声,“可惜啊,如此义举心诚之人,偏偏是个妇人,若是男儿身,必是朕的肱股之臣。” 文帝眼神落在身前的方子上,思忖过后看向高鹄,“拟旨吧。” “是,圣上。” …… 曲径通幽,两侧花木繁盛。 崔沅恭谨地垂首走到七公主身后,七公主则是满脸不耐地向前走着,反正没规矩,所以时快时慢,甚至不知为何起了戏弄之心,竟然乐得看崔氏不慎撞到她,然后磕磕绊绊请罪。 七公主如今越发的跋扈,宫人们纷纷避远了些。 那崔氏好歹是太子身边李侍讲的母亲,七公主竟能这般不给面子,真真是刁蛮任性。 真是可怜了崔氏,好歹也是个诰命恭人,竟被小那么多的七公主折腾。 而实际上。 每一次崔沅撞到七公主,两人都会借机耳语,实现信息互通有无。 “我本就是乡野村妇,即便是面圣,也该保持乡野村妇的本性,拘谨不安没见过世面,行礼都要出些纰漏,如此圣上才会安心。” 崔沅清楚得很,若是当真摆出淡然自若,气度出尘的贵妇模样,那才叫引人怀疑,且先前愿身体的崔氏确实粗鄙,陡然换了个脾性,若是叫禁卫察觉异样,只恐后患无穷。 万一再引出小七曾借住的事情,更没法说得清。 枪打出头鸟,她越低调越能保平安。 “崔姨威武。”七公主又成了欢快狡黠的小七,捏着粉拳控制着激动,实在是恨不得扑倒崔沅怀里撒娇。 不过崔沅也有疑问,“圣上怎么会今儿要见我?” 这圣上的拖延症到期了? 小七借着整理肩袖的时机道:“小七也是担心皇后今儿生事为难您,所以特地让太子耗着父皇,让他想不起来要见您,然后趁着今儿个春日宴,顺便不经意提了一嘴~” 崔沅:不经意的好啊,不经意的妙啊,正正解了她得围。 她忍不住感慨,“用皇上对付皇后,小七你如今也是越发深谙宫斗之道,崔姨我甚感欣慰。” “嘿嘿,崔姨谬赞,都是您教得好。” 两人边走还边互夸上了,此情此景落在恰好迎面走来的太子和李青云眼里,李青云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抽了抽。 四人打了照面,开始层层问候。 “八弟你来了,哦,李侍讲怎么也来了?”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七姐,崔恭人不必多礼。”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母亲。” 简直就是大乱炖,崔沅也忍不住内心吐槽。 双方身后随侍的宫人们识趣后退数丈,将这个舞台让给四人。 太子站定,按着早就准备好的话术,很是认真的道:“七姐,崔恭人是贵客,你身为主人,应好好招待才是。” “八弟,今儿个这春日宴可是皇后娘娘招待客人的,你姐姐我不过是领了父皇的差事,善始善终把人送回去赴宴罢了,如此尽心尽职,你却还不满意。” 七公主混不在意,“既如此,本公主先回宫歇着去,反正崔恭人是李侍讲的母亲,让他去送岂不是顺理成章?” 打着哈欠的七公主抬脚离去,太子扭头望了望,终究是有些挂不住脸,索性吩咐李青云送其母去春日宴。 两方随侍交错着走远。 但因此而兴起的流言却沸沸扬扬,甚至版本越发离谱。 此时母子并排走在鹅卵石道上。 崔沅看了眼李青云,许是想到了面圣时的窘迫,难堪地红了面颊,甚至把人拉倒右前方树下,“三郎,娘方才面圣,规矩都出错了,会不会给你丢脸?” “娘很厉害,不怕娘您笑话,儿殿试面圣时也惶惶不安得很,甚至几度想冲出去解手,如今能镇定自若,全赖练出来的这胆儿。” 这话说得真心,崔沅忍俊不禁。 一笑之后,气氛都松快许多。 母子俩又沿着湖边道路走着,而意料之中地两人走远后,便有个禁军从树上一跃而下,转身将母子对话如实禀报御前总管高鹄。 待高鹄笑着将这话说给文帝听后,文帝噙着一抹笑意,不知想到什么点了点头,道:“如此,盖章吧。” 高鹄领命。 将一卷已经拟定好的圣旨展开,而后看着文帝举起玉玺盖印,如此圣旨才真正起效,只剩下送出这道旨意了。 春日宴在花苑举办。 从龙渊殿前去花苑的路上,高鹄捧着圣旨神色端正,心里头却是在梳理着条条框框。 先前崔氏龙渊殿内所说,还不足以让文帝彻底放心,直到禁军回禀母子悄悄话后,文帝才不再多疑。 这道圣旨,明面上是给崔氏的,实际上……是给李侍讲的。 谁让李侍讲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近臣呢? 文帝此举,也意在安抚李侍讲,让他往后更加死心塌地侍奉太子。 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