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雨期猝不及防的到来。 将整个青羊村都淋得越发静谧，远山洇墨，万籁俱寂。 崔沅坐在堂屋里，听着外头的雨水声，想到三叔昨儿个打伞来所说，这雨会断断续续下到十月初才会停，便有些头疼。 原本想着七天就收拾好物件，让三郎准备去京城的，眼下被老天爷拖住走不得，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既然如此，不如给三郎找些事做。 “教书？”被叫到堂屋的李青云有些不理解，“娘的意思是？” “你如今名满全县，但是家中兄弟姐妹甚至你娘我，都是不怎么识字的，正好离你去京城还有些时日，你就抓紧机会当个家里的教书先生吧。” 崔沅一直觉得，扫盲刻不容缓。 眼下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李青云也觉得肩膀一重，他仔细认真做足了准备，可没想到正式上手时，竟被彻底难倒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家里头竟只有娘和二哥能最先顺畅读下来。 小妹也不错，教了几遍之后也跟上了进度。 可大哥，大嫂和二嫂，确实磕磕绊绊，连一句囫囵的话都读不好。 “大哥！”李青云走向李青山，他身为小辈不好直接拂了两位嫂子的面子，只能拿大哥开刀，“如此简单，为何你竟读不好呢？” 李青山脸色通红，别扭的道：“我也想好好读啊，可这些字跟天书一样，一堆蚂蚁爬来爬去，大哥根本不认得他们谁是谁啊。” 他也是有心无力啊。 一旁的刘氏和小崔氏有志一同，整整齐齐点着头。 李青云这个夫子很是挫败，整整一下午，竟是没有太多进度。 他要顾全大哥和两位嫂子，便顾不得给娘和二哥他们教授新内容，他越教面上的青筋就越按捺不住。 终于捱到饭点。 刘氏和小崔氏脚步虚浮，相携逃去了厨房，甚至顾不得拿蓑衣； 留下眼神飘忽的李青山，不停吞咽着口水，试图打亲情牌的道：“那什么，三郎，大哥得给你嫂子帮忙看火，不如咱们今儿个就……” “看火这等小事，便不必劳烦大哥了，”李青云皮笑肉不笑，阴森着脸看向李清水，李清水浑身一抖，乖觉举手，“三哥，我去！” 等到李清水前脚流出堂屋，还没到厨房呢，就听见三哥的谆谆教导声，间或大哥的求饶和叫苦不迭~ 崔沅优哉游哉的看着热闹，瞧着被亲弟弟教训，脑袋都快埋到地下，明明身形伟岸却略显委屈的李青山，好悬没笑出声来。 余光扫见李青石神色踟蹰，她便招手问道：“二郎，想什么呢？” “娘，不如让三弟歇歇，大哥这里我来教他。” 崔沅眼神一闪，于是叫了李青云出堂屋，坐在廊下喝喝茶，雨水吓得空气都是潮湿黏腻的，莫名让人心中沉重。 见李青云黑着脸，崔沅暗暗摇了摇头。 这个三郎，自幼开蒙便极有天赋，后来因此顺风顺水，学业上面当真是一骑绝尘，却不知百人百性，这世上有人学得快，就有人死活学不进去。 譬如他，譬如大郎。 堂屋的门窗都开着，里头二郎兄弟两的声音清楚传来。 “大哥，这句话其实很简单，你瞧着第一个字~”不知李青石做了什么，竟惹得李青山笑呵呵的应声，“哈哈，二弟你这模样也太好笑啦。” 什么模样？ 母子两对上眼神，齐刷刷贴近窗户，往里头望去。 只见李青石双腿分开足肩膀宽，两条胳膊紧紧贴着身侧，就这么直挺挺的站在李青山面前晃道：“大哥别笑。” “你瞧，我如今便是个‘人’样，是不是和书上的一模一样？” 李青山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再仔细一比对，顿时就明白过来，“是，二弟你就是个‘人’呐，人模人样的人！” 他自顾自的乐道：“人，我记住了，哈哈哈！” 这场景看得窗外的李青云神色微变，他不理解。 崔沅拍了拍他的肩膀，母子回到凳子旁。 “二郎，娘不知道你往后能不能成为贡士，会不会做官，但是你总得给自己想个体面的退路，譬如教书先生。” 李青云有心想说话，却被崔沅抬手制止。 “三郎，胸怀大志定然好，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坦途，你只有无畏失败，才能勇往直前，就事论事的说，万一你成了个教书先生，你的学生里必然不会人人都是你这般聪慧~” 崔沅轻抬下巴，“像你大哥那样的比比皆是，否则为何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你难不成三两句就教红了脸，还是指责学生太过蠢笨，这样便会伤到他们求学之心，你总该调整一下，想想有没有更好能教会学生的法子才是。” 被崔沅这么一番指点，李青云方才稍显急躁的心，也终于冷静下来。 陷入沉思的李青云，直到被饭香唤回神，这才轻快的回到堂屋坐下吃饭。 只是他无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大嫂二嫂也好，大哥也罢，眼神都时不时避开他，似是很心虚的样子。 对上娘先前的话，李青云顿时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大哥。” “嗯？”李青山心中紧张得很。 “你可会做木工活？” “木工，我不大行，但~你二哥会啊。”李青山用筷子指了指身旁的李青石，“三弟你别不信，你二哥少时便外出学手艺活，什么杂活累活没做过？” “木工、陶工、竹工、瓦工，你二哥小的时候可没少吃苦，什么活都学过，只是后来跟那师父运道好，恰巧搬到镇上的陶家招工，顺道把他带进去了，这才一直做了花匠。” 崔沅听得愣神，她可从来都不知道在二郎身上，竟然也有这么丰富的人生经历，只知他少年学手艺，后来也有了出息。 李青山还在大讲特讲，“对了三郎，你二哥初初学木工时，还特地给你做了把木弓，你天天在村子里炫耀，谁家小孩子不羡慕你！” 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就连李青云自己也听得愕然，说实话，若非大哥突然被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事。 偏偏他还与二哥眼神对上，两人都僵硬地挪开视线去，饭桌上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