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看来是当真吵完了？”崔沅走到院子里，望着众人的头顶道：“我原是想好好待客，只是诸位无礼在先，就别怪我失礼在后了。” 她抬脚走到方才怨气滔天的学子面前，“若是按照你的意思，我应当给三郎备同样的干粮，可若当真如此，你能笃定你今日会榜上有名？” 明明是很温柔的语气，却问得那学子无言以对，眼神晦暗的垂下脑袋。 同行好友见状，忙帮着辩解，“夫人见谅，薛六郎并非此意，不过是心中苦闷，一时失言。” “心中苦闷？”崔沅点点头，“那我托大，给你分析分析。” “你之所以有此怨言，是因为今日我家三郎已是解元，而你还是个书生，你羡慕却又嫉妒，这才口不择言想要泄愤，是也不是？” 学子仍是没有开口，却偏过头去耳垂羞红的好似滴血。 崔沅见他这么别扭，暗暗摇头后起身。 “说是人生百岁，可能活到七十已是少有，刨去十年孩童时，再刨去十年老迈时，便只剩区区五十年，这里头还有一半岁月是睡梦中过去的，剩下的二十五年才是你们真实经历的。” “我观你们这些人里最大的不过双十年华，本该是人生定下目标并为之努力的时候，却要纠结于一时失意的小烦恼，在我这个妇人看来，却是‘大可不必’！” “你们应该烦恼如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何做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而不是因着一时不顺，在大好年华里怨天尤人，更甚者毁了那颗坚定求学的上进心，负了家族亲友的厚望！” 崔沅说完，只见满地学子齐齐红了眼，捏紧了拳头。 别看他们都是来尝‘解元面’的，可在真正的李解元去赴‘鹿鸣宴’的时候，他们只能坐在李家院子里，吃一碗李解元吃过的面解忧，也属实有些自怨自艾。 眼前的李解元之母不过农妇，都能说出这般惊世的鼓励之言，他们自然更该重拾信心，去勤学苦读，去求取功名。 那大高个儿上前一步，拱手道：“冯家三郎多谢夫人教诲！” 崔沅有些炯，她本来不想多嘴的，可这些学子们根本不会抓重点，连自个儿为什么没有上榜都搞不清楚，却怪一碗面，这才没忍住的。 她刚准备说‘客气’，身旁有怒吼响起，“什么教诲，都是骗人的。” 正是那位怨天尤人的顶级吐槽学子——薛六郎。 崔沅侧目过去，就见那薛六郎涨红着脸怒道：“你们这些长辈，永远都想着寄希望在后辈身上，不惜一切的想要让我们求取功名，可一旦行差踏错，便是无尽谩骂和质疑，甚至恨不得没生过我们！” “我就不信，若是今日李三郎同样落榜，崔夫人你也能如此笑谈风声？” “不，你定然会面目可憎，将李三郎贬低驳斥，恨他为何花了银钱却无所获，”那薛六郎冷笑一声，“我们有用时便是全家的希望，可没用时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书生，呵呵呵~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那双眼含泪的薛六郎摇着头退了两步，而后看着崔沅道：“崔夫人您也别高兴的太早，这仕途之路漫漫，李三郎能走到哪一步，能不能善始善终都未尝可知，那官场上门阀显贵交错，哪有我们寒门子弟立足之地！” 他捶胸顿足，仰天长叹，“这世间最苦，最苦是寒门呐！” 院子里又死寂下来，崔沅暗暗咬牙，她辛辛苦苦调动的情绪，就这么被打回尘埃，甚至还被踩了几脚可还行？ 对不住，辩论她永不服输！ 崔沅感受着低迷气氛，目光如炬的看着薛六郎，“你，放、屁！”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甚至有些不堪入耳的粗话，让众人齐齐回过神来，尤其是那沉浸在苦闷里的薛六郎。 他甚至不可置信的挑眉，嘴巴都微张着。 崔沅耷拉着眉眼，不屑的道：“还是读圣贤书的书生呢，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舌头不想要切下来扔臭水沟里去，和你这样的人站在一处我都觉得晦气！” 她这副‘泼妇’样，着实镇住了所有学子。 大家暗搓搓咽了咽口水，琢磨着夺门而出的几率有几成，有些甚至后悔今儿个就不该来！ 那薛六郎更是脖子以上红的发黑，浑身都在发抖，那胸膛大起大伏着，崔沅都怕他生生气晕过去。 这才话音一转道：“这就听不下去啦，更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呢？” 她环视众人，指抬手指天道：“知道为什么你背负着家族的厚望，因为长辈们希望你出人头地，而不是和他们一样靠天吃饭。” “如果你考不上功名，往后便是回地里刨食，靠力气赚三两钱，那个时候你会听到比我说得更难听百倍的粗话，偏偏你没资格嫌恶，还得赔笑应声。” “我不知道官场有多深，可我去过菜市场，那里面的门道也不小呢，你会杀猪吗，会扛粮食吗，会卖菜做生意吗，知道物价几何，知道民生多艰吗？” 众人呼吸一滞。 薛六郎喉头哽咽，想到身形佝偻的父亲，和早就出嫁的五个姐姐，为了他上学堂，全家人卯足了劲供养，而母亲的尖酸是看不到希望后的口不择言。 崔沅直勾勾看着他，“薛六郎你方才所言，从头到尾都是不存在的‘若是’，我家三郎如今已是解元，而你没有功名在身更不曾涉足官场，不过是道听途说，来给自个儿的失败找借口。” “寒门是苦，可高门大户在千百年前，又何尝不是寒门？” “与其寄希望于后代子孙，不如让自己变成那个希望，哪怕无法攀上高.峰，也要做一块坚定的基石，为子孙后代铺路，要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薛六郎猛敲着脑袋恍然大悟，竟是重重跪了下来，吓得正对着的崔沅瞪大眼睛，想朝一旁闪避，却被众学子围得严严实实，愣是生生受了三个响头。 “夫人一语惊醒梦中人，薛六郎拜谢夫人指点迷津！” 崔沅：“……” 那就赶紧起来啊。